天帝的话如一线微光，穿透了爔元心头浓重的阴霾。那声音落定的瞬间，他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动，如坠冰窟的四肢，竟有了一丝回暖的迹象。

    他起身时，步履仍有些虚浮，却再无半分迟疑。

    冥界的风带着清冽的凉意，拂过面颊时，像谁的指尖轻轻一触。铅灰色的天幕下，不见日月流转，唯有忘川河面上浮着细碎的幽蓝磷火，似星子坠入水间，又似流萤在此处流连，明明灭灭地映着两岸。

    曼殊沙华沿着河岸铺展开来，红得沉静而热烈，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白，在风中轻轻颤动，仿佛无数沉默的剪影。脚下的黑石路温润如玉，踏上去悄无声息，只有偶尔踢到碎石，才会惊起一声极轻的回响，旋即被四周的静谧吞没。

    远处奈何桥的轮廓隐在薄雾里，隐约有模糊的人影晃动，却听不清任何声响，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纱。空气里弥漫着草木与水汽交织的微凉气息，干净得不含一丝人间烟火。

    爔元往前走着，身影被幽光拉得颀长。他望着前方那片朦胧的红与蓝，心头的空洞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些，不再是全然的荒芜。前路漫漫，却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这便足够了。

    他沿着忘川河岸往前走，周遭的静谧忽然被一阵喧嚣撞碎。转过一道嶙峋的石壁，眼前竟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冥界集市，与别处的阴冷沉寂截然不同，往来的魂魄摩肩接踵，虽无人间集市的烟火气，却透着一股鲜活的热闹。

    摊位沿着蜿蜒的石径排开，摊主们或坐或立，声音穿透薄雾：“来看看这忘忧草，饮一滴能忘前尘半载愁绪——”“新采的彼岸花露，涂在魂体上可避阴煞——”叫卖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魂魄讨价还价的低语，竟有几分人间市集的暖意。

    他穿行在冥界集市的喧嚣里，往来“生灵”形态各异：青面小鬼扛着捆镇魂草穿梭于摊位间，羽翼半透明的冥界异族正与引魂使者讨价还价，头生双角的老鬼吆喝着“聚魂珠能稳魂体”，长着鱼尾的女娘则捧着泛着冷光的忘川水露轻声售卖，光怪陆离中透着几分鲜活气。

    街角摊位前，一面前尘镜悬在半空，银光流转间似藏着万千往事，旁侧一卷暗紫封皮的《还魂策》静静躺着，封面上的字迹在幽光中若隐若现。灰袍摊主声音沙哑：“前尘镜照执念，需以心头至沉牵挂为引；《还魂策》载复生机缘，要先解扉页叩问——想试的，尽管来。”

    人们纷纷试探，却都被镜光弹回，《还魂策》也无人能碰。爔元望着那卷古籍，想起鸾羽总说“凡事有转机”，心头微动，拨开人群上前：“我想试试……”

    老者听后，打量他一番后指尖轻点，《还魂策》应声翻开，扉页浮现一行字：“若知结局注定分离，你还会选择相遇吗？”

    周围响起细碎议论，有人低语“明知分离，何必开始”。爔元望着字迹，眼前闪过初遇时她递来的带露草药，雪夜里她披上的温暖披风，还有最后那刻她眼中碎掉的光。他沉默片刻，声音清晰而坚定：“会。”

    话音落，《还魂策》泛起温润的光，扉页自翻，露出关于“魂体凝聚”的字句。老者眼中闪过讶异，取下悬着的前尘镜递给他：“你这般心诚，倒让这镜也动了意。看看吧，或许能想起些什么。”

    爔元接过铜镜，入手微凉，镜面骤然腾起一片柔光，将冥界的阴翳涤荡殆尽。光影流转间，千年前的九重天缓缓铺展——

    万道金光自云海深处奔涌而出，如碎玉般洒在九十九级白玉丹陛上，每一级台阶都映着流转的虹光。红绸自南天门蜿蜒而来，似一条赤色长河，缠绕过雕花玉柱，柱上鎏金龙凤栩栩如生，龙鳞凤羽间缀着的夜明珠，在天光下折射出细碎的星子，落满整个凌霄殿前的广场。

    他看见那时的自己，玄色婚服上用金线绣着日月山河，肩披的霞帔由星辰捻线织就，走动时便有细碎的光尘簌簌飘落。而丹陛之下，鸾羽正踏着祥云而来，凤袍曳地的十二幅裙摆上，用南海珍珠缀出的百鸟朝凤图随步履轻晃，流光溢彩间，仿佛真有群鸟振翅欲飞。她头戴的九凤朝阳冠上，最大的那颗东珠垂在额前，映得她眉眼温润如春水，鬓边斜插的并蒂瑶池莲，花瓣上还凝着晨露般的光。

    观礼的仙者列成两排，衣袂翩跹如流云，天帝端坐于殿上，手中玉圭轻顿，殿外便有仙鹤衔来同心结，系在两人即将交握的手上。太白金星的唱喏声穿透云霄：“吉时到——”

    他望着她一步步走近，心口的鼓点敲得震天响，伸出的手在袖中微微发颤。她将掌心覆上来的瞬间，温热的触感混着她指尖的微汗传来，抬头时，眼里盛着的光比广场上所有的珠玉都亮：“此后岁岁年年，阿鸾都会在。”

    合卺酒用的是瑶池万年酿的甘露，玉盏相碰时，清越的声响惊起殿角的灵雀，扑棱棱掠过红绸，带起一阵清甜的风。他看着她饮下酒液，霞帔遮不住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粉，像初绽的桃花蘸了晨露。漫天金箔与花瓣忽然簌簌落下，沾在她的凤冠上，落在他的星辰霞帔间，连空气里都浮着莲香与酒香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