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城砖，听了片刻。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来人！在城墙内侧挖横沟，给我截断他们！”

    他一声令下，守军开始在城墙内侧挖掘横沟。

    横沟一丈深、一丈宽，横在城墙后面，与城墙平行。

    挖掘声从地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和守军挖横沟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北凉人的，哪个是自己的。

    双方在地底拉锯。

    北凉军往前挖，炎军也在往前挖。

    北凉军想挖到城墙根下，炎军想在半路截住他们。

    两条地道在地下延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十一月初六，地道终于挖通了。

    不是北凉军挖到了城墙根，而是双方的地道在城墙根外侧相遇了。

    泥土从中间塌下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大约只有一人宽。

    那一刻，地底下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两军隔着那个缺口，在黑暗中面面相觑。

    谁也没看清对方的脸，只看见黑暗中有人影晃动，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和刀剑出鞘的声音。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

    一个北凉兵举起镐头，朝对面砸过去。镐头砸在一个炎军士卒的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刀掉了，整个人往后倒去。

    炎军这边的人红了眼，举起刀就往前冲。地道太窄了，只容一个人通过，冲在前面的人被北凉兵的铁锹劈在脸上，血喷了一墙，尸体堵在洞口。

    后面的炎军士卒踩着同伴的尸体爬过去，用刀砍，用斧劈，用铲子砸，用拳头打，用牙咬。

    看不见对方的脸，只能听见惨叫声和金属碰撞声在黑暗的地道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血从缺口里流出来，顺着地道的斜坡往下淌，把泥土染成暗红色。

    打了小半个时辰，北凉军退回去了，留下了十几具尸体。

    炎军也死了七八个人，伤的不计其数。

    赵敬站在横沟边上，听着地底传来的声音，面色沉凝。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呼延宗元不会放弃。

    北凉军换了个方向，从更远处重新挖了一条地道，绕过横沟，直奔城墙根。

    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挖得深，挖得快，不跟炎军的横沟硬碰，而是从横沟底下穿过去。

    赵敬听见地底下的挖掘声忽然变深了，心里一沉。

    他趴在地上又听了一遍，发现声音从更深的地方传来，横沟已经截不住了。

    “灌水！往横沟里灌水，让水渗下去！”

    守军把一桶又一桶的水倒进横沟里，水顺着泥土的缝隙往下渗，渗进北凉人的地道里。

    地道里的北凉兵被水淋了一头，泥土开始变软，但还没有塌。

    他们咬着牙继续往前挖，一锹一锹，拼了命地挖。

    挖掘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赵敬站在城头上，感觉脚下的砖石都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北凉人已经挖到了城墙根下面，正在掏空墙基。

    如果再不想办法，整段城墙都会塌下去。

    他转身冲下城墙，跑到横沟边上，亲自跳进沟里，把耳朵贴在沟壁上听。

    声音很近，就在他脚底下不到三尺的地方。

    他抬起头，对上面的士卒吼道：“猛火油！倒猛火油！然后点火！”

    士卒们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把一桶桶猛火油倒进横沟里。

    猛火油是黑褐色的，黏稠的，顺着横沟底部的泥土往下渗，渗进地道里。

    地道里的北凉兵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还没反应过来，上面就扔下来一个火把。

    火把落进横沟，猛火油遇火即燃，火焰顺着油迹往下蹿，轰的一声灌进了地道。

    地道里的空气本来就不流通，猛火油燃烧消耗了大量的氧气，火焰像一条火龙一样在地道里横冲直撞。

    北凉兵被烧得惨叫连天，有的人浑身是火从地道里爬出来，在地上打滚，滚了几圈就不动了。

    地道里的木头支撑架被烧着了，泥土开始大块大块地往下掉。

    轰隆一声，整条地道塌了。

    不是一小段，是整整几十丈长的一段同时塌陷。

    地面上的泥土猛地往下沉，露出一道长长的凹槽，像是一条巨蛇在地底翻了个身。

    上百名北凉兵被埋在泥土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挖掘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喉咙。

    赵敬站在横沟边上，看着那股从地缝里冒出来的黑烟，闻着空气中刺鼻的焦臭味，长出了一口气。

    他的手上还沾着猛火油，黏糊糊的，在烛光下泛着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