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画了一道线，代表密林。画了一片空地，代表开阔地。画了几个方块，代表铁鹞子。

    他盯着那些方块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在方块旁边画了几个箭头。

    “铁鹞子的弱点不是铠甲，是马。马披了具装，跑不快。冲锋的时候速度上不去，冲击力就小。而且马披了铁甲，容易累，跑不了太久。”

    他抬起头，看着副将。

    “如果能拖住他们，让他们来回跑，跑上半个时辰，马就累了。马一累，速度就慢了，速度一慢，铁甲就成了累赘。”

    副将眼睛亮了一下。

    “将军，您的意思是……把他们引出来，遛他们？”

    韩崇点头。

    “对。派出五百骑兵，从林子里冲出去，打一波就跑，把他们引开。等他们追上来，再往林子里跑。他们追不上，只能退回去。再派五百骑兵从另一个方向冲出去，再引，再跑。反复几次，他们的马就累了。”

    副将想了想，眉头又皱起来。

    “将军，五百骑兵冲出去，能活着回来几个？铁鹞子一轮冲锋，五百人能剩一百就不错了。”

    韩崇沉默了片刻。

    “能回来几个是几个。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副将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不是不怕弟兄们死，是没有办法。

    副将低下头，攥紧了刀柄。

    韩崇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马旁边，翻身上马。

    动作很利落，左腿使不上劲，他用手撑着马鞍，把身体甩上去。

    坐稳了，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密林深处。

    密林里，一万士卒还在等着。

    有的靠在树上，有的蹲在草丛里，有的趴在落叶上。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

    不是不怕，是怕也没有用。

    韩崇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刀。

    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刀刃上有几个缺口，是前两天跟北凉人的斥候交战时留下的，没有磨，来不及磨。

    “传令，第一队骑兵准备。五百人，从东侧出击。打一波就跑，往林子里撤。不许恋战，不许回头。”

    传令兵飞驰而去，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片刻后，东侧传来马蹄声。

    五百骑兵从密林里冲出去，像一道灰色的箭，射向开阔地上的铁鹞子。

    连发弩齐射，箭雨倾泻而下，打在铁甲上，叮叮当当，火星迸溅。

    有的箭矢被弹开，落在地上。

    有的箭矢嵌在铁甲上，但没有穿透，只是挂在那里，晃晃悠悠。

    铁鹞子的阵形没有乱。

    他们缓缓调转马头，面向那五百骑兵，然后开始加速。

    马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地面在颤抖，碎石在跳动。

    铁鹞子冲过来了。

    韩崇骑在马上，站在密林边缘，攥紧了刀柄。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开阔地，盯着那五百骑兵，盯着那些铁鹞子。

    手心全是汗，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在等。

    等那五百骑兵撤回来。

    能回来几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有人去送死。

    不然，死的就是一万人。

    午后。

    威北关城头，战况已呈胶着之势。

    北凉军连续攻了整整一日，死伤无数，但攻势丝毫未减。

    城头上的守军换了好几批，垛口被砸塌了多处，临时垒起的沙袋歪歪斜斜地堆在那里，上面全是血，有的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有的还是湿的，顺着沙袋往下淌。

    一个沙袋被砸破了，土从破口处往外流，顺着城墙往下淌，像是一条土黄色的瀑布，细细的，流到城墙根，堆成一堆。

    另一个沙袋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硬邦邦的，像一块巨大的血豆腐，用手指一按，能按出一个坑。

    徐锐站在帅旗下，面色沉凝如水。

    他的目光越过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攻城人潮，落在北凉大营侧翼那片空地上——那里，一支骑兵正在列阵。

    六千骑，清一色的黑马，从头到脚包裹在铁甲之中。

    阳光照在甲片上，反射出暗沉的光，像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一片黑色潮水，又像是从草原深处刮过来的一阵黑色风暴。

    他们的旗帜是一面巨大的黑色狼旗，旗上绣着一头张着大口的苍狼，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旗面上扑出来。

    狼嘴张着，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獠牙是白色的，在黑色的旗面上格外刺眼，像是真的沾着血。

    狼的眼睛是红色的，用红色的丝线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