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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查出肺癌了。晚期。厂里医务室的老刘悄悄告诉他的,说最多还有半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所以选了安置房。他说,房子虽然远,但面积大,将来我和小芳结婚能用上。”
“他签字后多久去世的?”
“两个月。”老金说,“1999年1月。死之前一直在咳血,但没去医院——他说钱要留着给我结婚用。”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砂纸磨过铁皮,“结果呢?他死后第三个月,安置房那边传出消息,说开发商资金链断裂,项目停工了。我们等了三年,最后等来一纸通知,说项目取消了,补偿款按‘市场评估价’折算——比当年承诺的又少了三分之一。”
我沉默地听着。这些故事不新鲜,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一段被称之为“发展”的历史背面,都有类似的故事。只是当它们具体到一个人、一个家庭时,那种残忍才会显露出它全部的细节。
“你母亲呢?”我问。
“我爸死后第二年,心脏病。”老金说,“她本来心脏就不好,那几年折腾得够呛。有一天晚上,她说胸口闷,我出去借三轮车想送她去医院,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他停顿了一下,“那天是1999年12月31日。千禧年的前一天。”
跨世纪的狂欢在电视上直播,烟花照亮整座城市。而在北郊那间漏风的临时板房里,一个中年女人独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没有人在乎。
我把文件往后翻,找到另一份附件——那是远大建筑公司当年的财务审计报告影印件。其中有一页用红笔圈了出来:“特殊项目支出,1998年11月,金额:80万元,用途:拆迁工作协调费。收款方:市城建局拆迁办公室。”
“这是贿赂。”我说,“八十万,按当时的物价,够买十套安置房。”
老金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份文件,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公章。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就像一个人站在自己家园的废墟前,已经流干了眼泪,只剩下一具空壳还站在那儿,因为不知道该去哪儿。
“我还查到一些别的。”我压低声音,尽管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凤凰计划’的拆迁过程中,发生过三起‘意外死亡’。一个是在拆迁现场被坠落的砖块砸中的老工人,一个是在与拆迁队发生冲突后突发心梗的住户,还有一个……”
我顿了顿:“是个年轻女人,叫苏秀兰。她丈夫在拆迁协议上签字后反悔,带着她和两个孩子坚持不搬。1998年12月24日平安夜,他们住的筒子楼发生‘电路老化引发的火灾’。女人和两个孩子没跑出来。”
老金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消防队的报告说是意外,但当年有个实习记者偷偷拍下了照片——火灾发生前两个小时,有几个陌生人在那栋楼附近徘徊。照片很模糊,但其中一个人的侧影,像极了赵承德当时的司机。”我看着老金,“那个实习记者后来被报社开除了,理由是‘违反新闻职业道德,捏造事实’。他叫沈建国。”
说出这个名字时,我的喉咙发紧。
老金慢慢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空洞,而是某种缓慢燃烧的东西。“沈建国……是你……”
“我父亲。”我说,“他死于2001年的一场车祸。肇事司机醉驾,判了三年,缓刑四年。后来我查到,那个司机出狱后进了远大的物流公司,现在是个小主管。”
病房里陷入漫长的沉默。监测仪的嘀嗒声变得格外刺耳,像倒计时。
窗外传来施工的噪音——打桩机有节奏的撞击声,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工人们的吆喝。那声音穿过玻璃,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它在生长,在膨胀,在用钢筋水泥覆盖掉所有不该被记住的东西。
“所以。”老金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我爸的死,我妈的死,我老婆的死,贝贝的病……所有这些,都不是命。”他用了“命”这个字。底层人最爱用的字,用来解释一切不公和苦难的最后借口——是命不好,是八字不好,是祖坟没埋对地方。他们用这个字来安抚自己,来让那些本无法忍受的痛苦变得可以忍受。
但现在,这个借口碎了。
“不是命。”我说,“是有人在一张很大的棋盘上下棋。我们,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孩子,都是棋盘上的棋子。有些人被吃掉了,有些人被挪到一边,有些人被用来当诱饵。而下棋的人,坐在有空调的房间里,喝着茶,讨论着下一步该怎么走才能利益最大化。”
老金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皮在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老金。”我说,“我会继续查。顾远的死,我父亲的死,还有‘凤凰计划’里所有不明不白的死,我会——”
“别查了。”他打断我,眼睛仍然闭着。
我一愣。
“沈默,别查了。”他重复道,声音里有一种我听不懂的情绪——不是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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