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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儿童福利院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子有个很美的名字,叫“春风巷”,据说是民国时期一位诗人起的,因为当年巷子两边种满了桃树,春天来时花瓣纷飞如雪。现在桃树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私自搭建的厨房、卫生间、储物间,像肿瘤一样附着在老房子的外墙上。巷子很窄,勉强能容一辆车通过,两侧的墙壁长满青苔和黑色的霉斑,墙角堆着发臭的垃圾袋,苍蝇嗡嗡地飞舞。
福利院就在巷子尽头,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四层楼房。外墙原本是米黄色的,现在已经被雨水和油烟染成了斑驳的灰黑色。铁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阳光儿童福利院”。牌子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民政部定点福利机构,编号:C-073”。
我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那个装着骨灰盒的布袋。盒子在里面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我抱紧布袋,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福利院的铁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院子,水泥地面开裂严重,裂缝里长出顽强的杂草。院子左边是晾衣区,几十件大大小小的衣服挂在生锈的铁丝上,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摆动。大部分衣服都很旧,颜色洗得发白,有些还有破洞。右边有一小块活动区,摆着两个褪了色的塑料滑梯和一个秋千,秋千的座椅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海绵。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院子中央的小板凳上,正在择菜。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浑浊,带着那种长期从事底层工作的人特有的疲惫和麻木。
“找谁?”
“我找金贝贝。我是她爸爸的朋友。”
老太太“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择菜,嘴里嘟囔着:“三楼,306。刘阿姨在。”
我穿过院子,走进楼房。一楼的走廊很暗,即使白天也需要开着灯。墙壁刷着绿色的墙裙,上半部分原本应该是白色,现在变成了脏兮兮的灰黄色。墙上贴着一些宣传画:“感恩社会,努力学习”“遵守纪律,健康成长”。画纸已经卷边,有些地方被撕破了。
空气中有一种复杂的味道:消毒水、饭菜、潮湿的霉味,还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属于很多孩子长时间生活在一起的混合气味。不是臭味,但也不是香味,是一种中性的、带着轻微酸腐的气息,像放了太久的牛奶。
楼梯是水泥的,没有贴瓷砖,边缘已经被踩得光滑发亮。我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二楼传来孩子们的声音,有哭声,有笑声,有老师的呵斥声。门牌上写着不同的功能:201是教室,202是活动室,203是医务室……
走到三楼,走廊更安静了。306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一条缝,我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是一个大约十五平米的房间。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床,能住八个孩子。但现在只住了四个,因为有三张床是空的,床上没有被褥。房间很简陋,除了床,就只有两个铁皮柜子,一张旧书桌,还有墙角的几个塑料收纳箱。窗户开着,但采光不好,房间里显得很昏暗。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床边,正在给一个小女孩梳头。女人穿着福利院统一的浅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工牌。小女孩背对着我,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瘦小的肩膀,微微佝偻着,头发枯黄。
“刘阿姨?”我问。
女人抬起头:“你是……”
“我是沈默。金卫国的朋友。我们通过电话。”
刘阿姨的表情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同情?警惕?还是两者都有?她点点头,放下梳子,对小女孩说:“贝贝,沈叔叔来看你了。”
金贝贝转过身。
我上一次见她,还是在老金住院的时候。那时她虽然瘦,但脸上还有点血色,眼睛也还算有神。但现在,短短几天,她像变了个人。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突出,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嘴唇发紫——这是她心脏病加重的迹象。最让我心头发紧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现在像蒙上了一层灰,空洞,没有焦点。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破收音机——老金生前捡来的那个,外壳裂了,用透明胶带缠着。
“贝贝,还记得我吗?”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
她点了点头,很轻,几乎看不见的动作。
刘阿姨站起身,示意我到走廊说话。我跟着她出去,她轻轻带上门,但留了一条缝。
“她知道了。”刘阿姨压低声音说,“那天晚上,新闻里播了……虽然打了马赛克,但她认得出来。而且那之后,她爸爸再也没来看她,她心里明白的。”
“她……什么反应?”
“没哭。”刘阿姨摇摇头,声音里带着疲惫,“一点都没哭。就是从那天起,不说话,不吃饭,抱着那个收音机不放。我们哄她,骗她说爸爸去外地打工了,要很久才回来。她也不反驳,就是听着,然后转过头看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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