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百六十四章:雨中重逢  未明女律官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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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天气多变,雪未成势,雨却又落了下来。

    细细的,像是初冬特有的那种湿冷,落在衣襟上,不急不重,却久了便让人避不开。

    讲律院的小径狭长,石面被雨水洗得发亮。

    简知衡不知何时撑开了伞,伞面略向沈蕙笙这边倾了些。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发生在什么时候。

    这种照拂来得太自然,太妥帖,仿佛她站在他身侧,本就习惯被这样护着。

    她心口微微一紧,却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而行,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恰到好处——既不像旧日师生间那般理所当然的分寸,也还没走到可以随意并肩的地方。

    那是一种被时间与身份共同推出来的分寸,走着走着,便自然如此。

    雨声渐密,却又极静。

    沈蕙笙目视前方,步子不疾不徐,像是在等他开口,又像是并不期待,可心跳声却出卖了她——

    那一声一声,落在胸腔里,比脚下的回响还要清晰。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许久没有这样,与人并肩而行。

    不是讲理的时候,不是在官署之内,也不是隔着案卷与身份,只是这样并行在雨中,不言来路,也不问去处。

    她没有侧目,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存在,那种安静,并不咄咄逼人,却让人无法忽视。

    仿佛只要他一开口,这条小径,便再也回不到熟悉的平稳。

    她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冬雨的凉意让她指尖不禁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想开口,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信里说过的话,此刻似乎都不必再说;而没说过的,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短暂的迟疑里,简知衡忽然放缓了脚步。

    雨声因此变得清晰,脚下的水光也被拉长,映出并行的两道影子。

    “三娘。”他开口唤她。

    那是她许久未曾再被人唤起的称呼。不是沈讲席,不是沈讲官,也不是沈讲主。

    只是三娘。

    她尚未来得及应声,他已继续开口:“你当知——那些案卷背后,是权力的刀。”

    “你若执笔不止。”他语气仍旧平直,甚至称得上温和:“终有一日,会落在它的锋上。”

    可这句话来得太快,也太不合时宜。

    既不像叙旧,也不像关怀,更不像一个久别重逢的人该说的话。

    沈蕙笙脚步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应。

    她仍目视前方,步子与他保持着那半步的分寸,仿佛这句话早已在心中来回走过多次,只等被人点破。

    这句话本不足以让她驻足,真正让她停住的,是说这话的人。

    “我知道。”她终于应声,语气很平,却仍不回头。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得清楚——

    “可若无人为理执笔。”

    “那些刀,便不会停。”

    她终于侧过目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锋芒,也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是一种近乎冷静的笃定,像是早已想明白,也早已接受后果。

    “它们只会继续落下去。”她说:“继续斩向无辜。”

    雨水顺着伞面滴落,敲在石面上,声声细碎。

    简知衡侧头望她。

    雨雾之中,她的侧脸被天光压得很淡,却依旧能看清眉眼间那份不动声色的坚决。

    他喉间微微一紧,终于还是换了种说法,语气放缓了些——

    “你可以回江南,避开风口浪尖……”

    “那里依旧需要律学,也有人,愿听你之讲。”

    这一次,他是看着她说的。

    沈蕙笙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她望着依旧温润的眉眼,一时竟分不清,是他变了,还是她变了。

    雨声仿佛在两人间铺开。

    她忽然想起了江南的雨。

    那一刻,许多旧日的画面,在心底一一浮起。

    她想起了那年她初入律门,是他替她引路;是他在众声嘈杂之中,一眼看见她的锋芒,教她如何在律理之内站稳。

    她想起他从未高调提携,却总在她最无人可依的节点里,适时为她点一盏灯,开一扇门。

    就连她入京,也是他先替她想过。

    那一日,他并未多言,只一句:“你若志在更远处,便应去那更高之地。”

    她正是沿着这句话,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

    可如今,他站在她面前,却在劝她回头。

    雨仍在下,沈蕙笙并未立刻应他那句话。

    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把眼前这个人,与记忆里那个始终站在她身侧、替她指路的人,一点一点重叠,又一点一点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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