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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京城很静。
夜色漫过长街,也将那场送别轻轻覆去,只余几星微光。
沈蕙笙立在街口,未急着转身。
风从巷尾吹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将衣袖轻轻掀起,又很快落下。
她知道他已经走远了。
马蹄声、伞影、话语,皆被夜色吞没,只剩下街灯下拉长的一道影子,静静落在她脚边,安静而沉稳,像极了简知衡方才站在雨中的模样。
那是一种早已预料到结局的温和。
哪怕他再不劝、不拦,只把该说的话说完,可他只需站在那里,便足够让人迟疑。
沈蕙笙低头看了很久,那影子依旧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停下来过。
停下来看看自己走过的路,
也停下来,看看身边的人。
无论是萧宴舒也好,简知衡也罢,他们都在不断提醒她——前路危险。
萧宴舒身在权力交汇之处,知道的事自然不少;可就连远在江南的简知衡,也已察觉到这条路的风向正在悄然转变。
这说明,风暴将至。
夜风起,寒刺骨,沈蕙笙不觉微微一颤,那一瞬,她几乎本能地衡量了一下——若就此止步,是否仍算全身而退。
可那念头尚未来得及成形,便自行散去。
因为她明白,让她动摇的,从来不是危险,而是有人在替她担心。
正因为如此,她才不能退。
非但不能退,她还必须进。
若连她也退了,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又有谁,会去担心他们的死活?
黑暗中,她又想起了自己初入讲律院时,曾在信中写下的那句话。
——让天下女子,都能执印断案。
那时她太早,也太轻,而如今,她已走到可以把这句话写进朝堂的时候。
无论她是否只是被人握在手中的一柄刀——她终究是刀。
刀,本就该走到最前面,为更多人劈开生路。
她要做的,不是回头,而是把刀锋,磨到足够锋利。
夜色渐深,街灯下的影子终于被风吹散。
沈蕙笙站得有些久了,脚下发凉,她才回过神,自己在这条街口停留的时间,已远超过送别本身。
该想的,都已经想过了。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长街尽头,那里空无一人,夜色平直而冷静,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她转身,衣袖拂过风声,步子重新落回熟悉的节奏,不快,也不再迟疑。
回去的路并不长,可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在把方才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收进心底,不再回头。
讲律院的门影出现在视线里时,夜已过半。
沈蕙笙停也未停,抬手推门而入,门扉合上,夜色被隔在身后。
屋中灯火未熄,桌上冷茶仍香,卷宗仍旧摊着,一切都像是在等她回来。
她走过去,在案前坐定,提笔,蘸墨。
这一夜,她没有再想任何人。
只是笔锋落下时,稳而清晰。
她知道——
她要做的事,已经不能再等了。
几日后,沈蕙笙将一道折子直呈东宫,那日天色尚早,宫门未启,值守内侍却反复确认了三次折名。
她站在阶下,神色平静,仿佛递出的只是寻常文书,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道折若被拆开,便是一把双刃的刀。
因她所请之事,不是升迁,不是褒奖,而是——争一权。
折上书:“讲案之职,虽可析理,却不能定责;请准讲律官得入刑部堂前,试为案前讲理之辅。”
所谓“讲案之职”,本就是讲律院的旧制——只讲律理,不涉裁断;只供参考,不入定责。
即便是她此前争得的“案前签识权”,也仍是在案子裁断既成之后。
而她此请,正是要让律理介入之时,从案后,提前至案前。
这一步,看似只是位置前移,实则却是在刑府既有秩序之中,生生插入另一只手。
这一只手,既可能替无名之人挡下一刀,也可能,先一步落在她自己身上。
成与败,只在此一举。
折子入宫,未过一日,便被送入东宫。
东宫殿内窗明几净,冬日的光落在玉案之上,萧子行自殿外入内,肩上还带着一缕寒气。
内侍上前欲替他解氅,他抬手止了,自己将系带解开,稳稳搭在屏风旁,衣角落下时,他顺手抚平了一下褶痕,指下轻缓,像是在为一曲未竟之音校准。
他方从承曜宫听琴回来。
那一曲原本行云流水,近尾声处,却有一音微偏,失之极轻,轻到殿中侍立之人,皆未曾觉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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