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谢沉高大的身躯挡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微微晃动了一下。一柄乌黑的菱形飞镖，深深没入他左肩胛下方，镖尾兀自震颤。另外两枚，擦着他的腰侧和腿侧飞过，钉在后面的残墙上，入石三分。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谢沉紧抿的唇间溢出。他右手闪电般拔出腰间佩剑，乌沉剑鞘落地，雪亮的剑锋在闪电映照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警惕地指向飞镖袭来的方向，左肩的伤口处，深色的官袍迅速洇开一片更深的、粘稠的湿痕，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雨幕中弥漫开来。

    “走！”谢沉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黑暗中那几个如同石雕般矗立、散发着森然杀气的黑衣人影。

    姜沅趴在冰冷的泥水里，雨水和泥浆糊了满脸。她看着谢沉肩头那片迅速扩大的、刺目的暗红，看着那柄没入他身体的乌黑飞镖，看着他在暴雨中挺直如标枪、却微微颤抖的背影……

    父亲倒在血泊里，母亲扑在父亲身上，后背插满了羽箭……密道里，她蜷缩在黑暗中，听着外面官兵的嘶吼和族人临死的惨叫……那些被她强行压入记忆深渊的、血淋淋的画面，此刻被这浓烈的血腥味和谢沉挡在身前的背影，轰然引爆！绝望、恐惧、撕心裂肺的痛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

    ……

    冰冷的雨还在敲打窗棂，烛火在谢沉书房内不安地跳动，将墙上悬挂的獬豒图腾映照得如同狰狞的活物。血腥味混着金疮药的苦涩，沉沉地压在空气里。

    “人抓到了，”

    谢沉的声音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脸色在烛光下白得吓人，左肩厚厚的绷带下仍隐隐透出暗红。他靠在太师椅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点着紫檀木案上的一份口供，“躲在宗庙司库后面废弃的角房里，是个负责洒扫孝纯皇后旧陵的粗使宫女，叫翠云。”

    姜沅站在下首，湿透的粗布衣早已换下，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宫装，脸上毫无血色，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悸和一种近乎野兽般的警觉。她沉默着，目光落在那份口供上，像钉子一样。

    “已经招了。”

    谢沉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受一个蒙面人指使，在冷宫枯井抛尸，故意留下那枚蜜饯。蒙面人给了她一大笔钱，承诺送她出宫。至于指使者是谁，蜜饯来源，毒药何来，一概不知。只认得那蒙面人手上戴着一枚……玉扳指，成色极好，雕着螭龙纹。”

    螭龙纹？姜沅的心猛地一沉。这纹饰，非皇亲贵胄或极得宠的权臣不可用！指向性太强，也……太刻意了。像故意抛出来的饵。

    “她翻动尸布了？”姜沅的声音干涩，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招了，”谢沉抬眼，深不见底的眸子锁住她，“说是在抛尸前，按蒙面人吩咐，从尸体怀里摸走了一个……香囊。说是那宫女彩屏贴身藏的旧物，蒙面人要销毁。”

    香囊？姜沅的眉头死死拧紧。彩屏一个低等浣衣宫女，有什么香囊值得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暴露一个埋藏极深的棋子来销毁？这解释，像隔夜的馊粥，处处透着不对劲。翠云的招供，看似严丝合缝，却总让她觉得脚下踩的不是实地，而是铺着一层薄冰的深渊。那冰层下，有更巨大、更狰狞的阴影在游弋。这宫女，顶多是个被推到明面上的卒子，绝非执棋的手。

    “你信？”姜沅的目光锐利地刺向谢沉。

    谢沉按在口供上的手指微微一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没有回答，只是那眼神里翻涌的寒冰与疑虑，已经说明了一切。螭龙扳指？香囊？漏洞百出的证词！这更像是……有人急着要结案，堵住悠悠众口，尤其是堵住皇帝那柄悬着的剑！翠云，不过是个随时可以被碾死的替罪羊。

    “大理寺的刑具……”谢沉的声音冷得掉冰渣，“还撬不开她的嘴？”

    “撬开了，”姜沅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洞察的寒意，“但撬开的，未必是真话。也可能是别人早就塞进去，让她死也要背着的‘真相’。”

    书房内，烛火爆开一个细微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两人之间，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对那无形黑手的深深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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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端午宫宴。

    紫宸殿内，一派歌舞升平。巨大的冰鉴里堆着晶莹的雪山，丝丝寒气驱散了夏日的闷热。金盘玉碗，珍馐罗列，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身着华服的皇亲贵胄、重臣命妇们言笑晏晏，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艾草菖蒲的清香、美酒的醇厚和各色佳肴的诱人气息。

    姜沅站在御膳房通往后殿传菜的廊道阴影里，穿着最低等传菜宫女的服饰，低眉顺眼。她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大殿一角。目光扫过主位上面无表情的皇帝，扫过笑容温煦、正与几位老臣低声交谈的丞相——他那枯枝般的手指上，一枚温润通透的玉扳指在宫灯下泛着内敛的光华，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那螭龙纹……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