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祖上自开国便是武将，今已历经百载，各处的支脉不少，仍留在本地的族人只余三四房。李含春的父母劫持玉圣公主失败后，朝廷派人严查此案，要找出老两口的同伙，李家族人吓得闭门不出。后来朝廷查明此事确系他二人所为，与旁人无干，如实报与了皇帝。皇帝念及李家世代忠臣良将，便只将李老头夫妇斩首，外加李家子孙三代不得参加科考。

    李家人见事情已了，才又出来活动，还四处传扬皇帝仁爱。李老头夫妇俩已被押赴京城，等待秋后斩首。因这二人身犯重罪，且身首异处，乃不祥不洁之人，不能葬入祖坟。幸而京中也有李氏支脉，待他们替老两口收了尸，再在京城寻一处荒僻之地掩埋，这事才算彻底结束。

    此次带路的男人名唤李明，是李老头族中子侄，在本地县衙做县尉。皇帝开恩，没叫李家其他人受牵连，李家人心内本已十分感念皇恩。如今又听说玉圣公主不计前嫌，亲自来祭拜含春兄妹，自然更添敬意。因此这一路上，李明都小心翼翼，唯恐再出纰漏。

    玉笙等坐车跟在李明的马后，一路沉默着前行，车后又有十来个县衙的人跟着。到得李氏祖茔时，众男子远远地避开了，玉笙等人才下了车。坟丁见本家爷们带着一行人来了，后头又跟着许多衙役，忙恭恭敬敬地过来行了礼，埋头在前头带路。

    众人一面走一面看。李氏不亏是本地大家，祖祖辈辈的坟一座一座排列得十分讲究，昭穆嫡庶一丝不乱。走了许久，坟丁对李明说了几句话，便弓着身退下去了。李明回头行了礼，说到地方了。

    玉笙一看，见碑上写着：“东川处士李公讳晃  年二十未娶  擅弓马  从征可里阵亡”，便知这是含春姑娘兄长的墓了。

    此次本为祭奠含春而来，但她未婚而亡，当葬在祖坟边缘，这里应是李家嫡系墓葬。她的兄长为国捐躯，今既已来到他家祖坟，顺路拜他一拜也属应当。玉笙便叫丫头准备了祭拜之物，亲自拜了两拜。

    李明等她祭拜完毕，又叫那坟丁带路去拜含春。众人一路往西北而去，走了好一阵，走出了核心墓区，来到一片低矮的墓前。

    这便是李家的女冢区。粗略看去，大约有十二三座，皆是破败不堪，荒草丛生，应是少有人来祭扫。不但坟茔低矮，且只有黄土拢成的一个小土包，比之先前气派的青砖坟，真真天上地下。且其中有些坟墓应该年代久远，长期的雨水冲刷带走了本就不多的黄土，又无人来修理，因此只余一个低低的土堆，还有两座甚至都没有墓碑。

    玉笙见此，心中已是无比震撼。坟丁指出其中的一座，说那就是六年前新添的李小姐的坟。玉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座墓比起其余的稍微好些，墓前还有些焚纸的痕迹，坟上的草也更少些。那墓碑上刻着：东川李氏待字女  年十有四

    后面刻着她父亲的名字功名和立碑的时间。除此之外，其余信息皆无。

    玉笙不解。虽说李含春未嫁而亡，不能葬入祖坟也罢了，为何她的坟如此潦草，连一个名字都没有。

    李明见她愣在当场，便主动解释道：“我家妹子命苦，还没过几年好日子就没了。虽说叔父婶娘疼爱她，但李家族规甚严，各房长辈一点不肯徇私，都怕坏了规矩会阻断子孙的仕途。因此，叔叔只好按族规办了。

    公主请看，那些皆是我族中未嫁女子的墓，她们都只能葬在这里，平时也吃不到香火，只有她们的父母有时会来看一看。若是父母不在了，她们也就真成了孤魂野鬼了。”

    玉笙沉默了。她虽已不记得李含春的样子，但那些少女在她心中永远都是明媚的。那年李家小姐为救自己而受伤，后来竟至于早死。今年她的父母为了她绑了玉笙，轰动了整个东川。这样一个姑娘，她的墓碑上看不出她在这世上活过的一丝痕迹。那上头虽刻着她父亲的名字，但那也可以是别人的父亲。

    不止她，李家其余的姑娘也是这样。李家是显赫人家，自然是看重身后事的。可是这些李家的小姐们，不论她们生前是谁的掌上明珠，死后都不再有身份。只因她们不是哪家的媳妇，去无去处，归无归处，只能在祖坟之外专为她们寻一块地，将这些可怜的灵魂与祖先父母兄弟隔开。她们生前或许娇生惯养，或许美丽温柔，死了都只得一把黄土掩埋，管你是事亲至孝，还是精于女红，统统如此，连个全名都留不下。

    这便是女子的归宿，庶民如此，官家小姐亦如此。

    玉笙愣了片刻，默默地将香点燃，跪在地上拜了三拜。昨夜在肚里想好的一篇祭文，此时已忘却了大半。但那块绣好的手帕子她记得带来了，此时就同果品摆在一处。她也不知李小姐喜欢什么，她只记得那一年东川的槐花开得特别好，她走到哪里都能闻到槐花的香气。她想，含春姑娘也会喜欢槐花吧。此时不是槐花开放的时节，她便在一块手帕上绣了一枝槐花，算是她的一点心意。

    玉笙拜完了，伸手拔了一把坟上的青草。手里握着这束草，心里想到：“黄泉路远，你自己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