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武松坐在帐中，面前摆著一碗凉了的饭，没怎么动。

    白天在阵前说的那些话，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真事。秦明、董平、张清、……这些名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宋江的脸一寸寸白下去。

    那边阵里有人在抹眼睛。

    他看见了。

    &a;a;quot;武头领。&a;a;quot;帐外有人低声唤了一句。

    武松抬头。是巡夜的兵。

    &a;a;quot;怎么了？&a;a;quot;

    那兵压著嗓子：&a;a;quot;营外……好像有人。&a;a;quot;

    武松霍然起身，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a;a;quot;几个？&a;a;quot;

    &a;a;quot;就一个。鬼鬼祟祟往这边摸，弟兄们正围著。&a;a;quot;

    武松大步往外走。

    夜风凉颼颼的，月亮躲在云后头，营地边缘火把的光照不了多远。武松走到辕门附近，果然看见七八个弟兄围成一圈，刀枪都亮著。

    圈子中间蹲著个黑影，双手抱头，嘴里嚷嚷著什么。

    &a;a;quot;別射！是俺！別射！&a;a;quot;

    那声音粗得像砂石磨铁。

    武松脚步一顿。

    这嗓门，他太熟了。

    &a;a;quot;让开。&a;a;quot;武松拨开人群。

    火把的光落下来，照清楚了那张黑脸——络腮鬍子乱糟糟的，一双环眼瞪得溜圆，满脸都是汗，衣裳上还掛著草屑。

    &a;a;quot;武二哥！&a;a;quot;那人一看见武松，眼睛顿时亮了，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a;a;quot;是俺！俺李逵！&a;a;quot;

    &a;a;quot;起来。&a;a;quot;武松一把托住他胳膊，没让他跪成。

    李逵站起来，身子还在抖，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激动的。他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咕嚕了两声，愣是没吐出一个字来。

    &a;a;quot;你怎么来的？&a;a;quot;武松盯著他。

    &a;a;quot;俺……俺翻的山。&a;a;quot;李逵喘著粗气，&a;a;quot;绕了老远，怕被巡哨撞见。&a;a;quot;

    周围的兵面面相覷。有人认出了李逵——梁山的黑旋风，宋江身边的铁桿心腹，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这样的人，怎么会跑到这边来？

    武松没说话，只是看著李逵。

    李逵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挠了挠后脑勺，嘟囔道：&a;a;quot;武二哥，你別这么瞅著俺。俺……俺有话说。&a;a;quot;

    &a;a;quot;进帐说。&a;a;quot;武松转身往回走。

    李逵连忙跟上。

    走了几步，武松回头看了看那几个兵：&a;a;quot;这事烂在肚子里，谁也別提。&a;a;quot;

    &a;a;quot;是！&a;a;quot;

    帐里点著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武松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李逵没坐。

    他站在那里，攥著拳头，嘴唇动了动。

    &a;a;quot;武二哥。&a;a;quot;

    &a;a;quot;嗯。&a;a;quot;

    &a;a;quot;俺想过来。&a;a;quot;

    这五个字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说完之后，李逵的肩膀垮了下来，声音也低了：&a;a;quot;俺不想跟宋江干了。&a;a;quot;

    武松没应声。

    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响。

    李逵急了，往前迈了一步：&a;a;quot;武二哥，你今天在阵前说的那些，俺都听见了！秦明、董平、张清……这些人，俺都认识！征方腊的时候，俺亲眼看著他们死的！&a;a;quot;

    他嗓门越来越大，青筋都鼓起来了。

    &a;a;quot;七十二个兄弟，死了多少？五十多个！打下方腊有什么用？朝廷封了什么官？狗屁！&a;a;quot;

    李逵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疼得齜牙咧嘴，却也顾不上了。

    &a;a;quot;俺李逵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俺不是瞎子！招安招安，招了个屁！兄弟们的命，就值朝廷那几两碎银子？&a;a;quot;

    武松看著他。

    李逵的眼眶红了。

    这个杀人如麻的黑大汉，此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a;a;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