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订的包厢在“悦宾楼”，是他们这帮大院孩子从小混到大的据点。谁生日、谁升学、谁挨了家里揍出来散心，都往这儿钻。老板老马是看着他们从萝卜头长成半大小子的，每次见着，那声洪亮的“各位小爷来啦！”透着熟稔的亲热。可短短两年多，人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天南海北。这次能凑齐四个人，已是老马嘴里念叨的“稀罕事儿”。

    杨绛和周易开着那辆墨绿色的吉普提前到了。引擎盖下传来熟悉的轰鸣，碾过熟悉的林荫道。杨绛摇下车窗，带着暑气的风灌进来：“平时蹬我那破自行车，进出大院这段路，少说也得蹬个二十多分钟。你这铁疙瘩，油门一踩就到了。”他顿了顿，“要不以后真甭骑车了，忒累。”

    “有车不坐，没苦硬吃，说的就是你，小老弟。”周易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想揉杨绛的头，被对方一偏头躲开了，只蹭到几根硬茬似的短发。他收回手，戏谑地笑。

    “嘿～你还别说，”杨绛嘴角勾起，带着点久违的顽劣，“总比某些人，放着舒坦日子不过，非往鸟不拉屎的边关钻，找罪受强吧？小老哥？”

    周易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你懂个屁，”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执拗的狠劲，“那是奔着理想去的！甭管前面是刀子山还是火海油锅，你哥我认准了，趟过去，骨头渣子嚼碎了咽，也认！”话虽狠，杨绛却瞥见他下颌线绷紧了一瞬，眼神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里面沉淀的东西，远不是少年意气那么简单。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归于沉默。

    “对对对，小老哥，为了理想，骨头渣子万岁。”杨绛学着他的腔调，故意拖长了尾音。

    周易转过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勉强：“行啊，嘴皮子练出来了，哥说不过你。”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杨绛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那眼神里有欣慰，有疲惫，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

    江子和张军踩着点进来，包厢里顿时热闹起来。寒暄，拍肩，互相调侃着发福的身材和稀疏的头发（尽管还年轻）。周易招呼着点菜，特意避开了酒水单——他开车，杨绛明天上学。这顿饭，与其说是开怀畅饮的接风，不如说是久别重逢的叙旧，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物是人非的感慨。

    “易哥，你这趟回来可太稀罕了！”江子推了推他那标志性的黑框大眼镜，“两年了吧？一次没见你影儿，部队真那么忙？连探亲假都克扣？”

    周易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蜇，嚼得咯吱响：“嗐，别提了。西南边，不太平。任务一个接一个，刚打好休假报告，命令就下来了。能休上这次，算烧高香了。”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张军抿了口茶，犹豫着开口：“易哥，算算日子，你这兵……不是该当到头了吗？该回军校了吧？你家周伯伯……能同意你再耗下去？”他话里带着不解，“部队……也留你？”

    包厢里忽然安静下来。空调的冷气嘶嘶作响。周易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玻璃杯，盯着里面晃荡的茶水，指关节有些发白。几秒钟的沉默，像是有千斤重。

    “不回了。”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块石头砸进水里，“继续留队。”

    空气瞬间凝固。江子和张军张着嘴，面面相觑，显然被这毫无预兆的决定砸懵了。

    杨绛猛地抬头看向周易。周易也正看着他，那眼神像深潭，里面翻涌着杨绛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决绝，有挣扎，甚至……有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仿佛在无声地说：“别问。”

    杨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闷闷的。他下意识地避开那目光，指尖抠紧了桌布。

    “好容易回来一趟，”周易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不喝点，对得起谁？”他脸上挤出个笑容，却显得格外生硬，“等着！”

    他大步流星走出去，不一会儿拎回来两瓶贴着部队特供标签的茅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喝多了，打车，住店，爬也爬回去！今儿这顿，不喝透不算完！”他把酒瓶重重顿在桌上，眼神扫过众人，最后在杨绛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狠厉。“聚一次，少一次。以后……谁知道还有没有以后！”

    那眼神里的东西让杨绛心惊。他太了解周易了，这不是高兴，这是……发泄。是在用酒精麻痹某种更深沉、更尖锐的痛苦。

    “行！给我哥接风，得喝！”杨绛几乎是立刻接口，一把抓过周易刚启开的那瓶酒，动作快得有些急迫。他先给周易面前的杯子满上，酒液撞击杯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然后是江子、张军，最后轮到自己时，他倒了满满一大杯。

    “打车住店走回去！今儿喝痛快了算！”他举起杯，声音刻意拔高，试图冲淡那股压抑，“张军，江子，干了！管它明天在哪，今儿咱兄弟都在！”

    “干！”张军被这气氛感染，也红了眼眶，“妈的，下次聚……真不知道猴年马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