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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桌子上坐的是裴寂、萧瑀、封德彝、李渊。我一个昭仪,坐上去算什么。
——
还有一样东西,我要单独写。
那不是他做出来的东西。
那是他院子里的一样规矩。
大安宫里,一天三顿饭,都在那张圆桌上吃。
谁到了谁坐,不等人,不排位。萧美娘来了以后坐北边靠窗那个位子,因为那儿晒得着太阳。张宝林抢东边,因为东边离锅近。我坐西边。
小扣子也上桌。
一个内侍,等着大家都吃完了,然后在桌上吃饭。
我头一年看见这个,愣了半天。
后来我习惯了。
我到今天觉得,大安宫那么多稀奇东西,最稀奇的是这一样。
四个老头
大安宫那些年,天天在李渊跟前的,是四个老头。
裴寂、萧瑀、王珪、封德彝。
我在旁边看了几年,看出来一件事:这四个人,各管一样。
裴寂管钱。
大安宫那些买卖,煤、羊毛、物流、盐,都是裴寂在算。
他一手拿算盘,一手拿账本,一坐能坐半日。他跟李渊吵得最多的就是钱,一文钱他也要吵。
萧瑀管抬杠。
这是我自己的说法,也是李渊的说法,说他就是个杠精。
萧瑀这个人,李渊说什么他都要顶一句。李渊说东,他说西;李渊说这个好,他说未必。有时候他自己也知道他是在顶,顶完了自己都笑。
后来我明白了,那也是一样差事。李渊要有个人顶他。
王珪管孩子。
军院是王珪盯着的。皇孙们的功课、先生、书,都归他。他管孩子极严,可他记得每一个孩子的名字,记得谁哪一篇背不下来。
封德彝管说话。
这一样最难写。
封德彝的差事是:李渊要办一件事,办法子不合规矩,或者压根就是胡来,封德彝就彻夜未眠,想办法把这事说圆。
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这不是我说的,这是李渊自己说的。李渊有一回当着一桌人说:“老封这张嘴,能把死人说活。”
封德彝当时接了一句:“陛下,臣要是能把死人说活,臣先把自己说年轻二十岁。”
一桌人笑。
·
我要单写封德彝一件事。
那张麻将桌上,四个人,只有他敢作弊。
我看了三年,我看出来的。
裴寂不敢。裴寂精,他算牌,他算得比谁都清,可他不敢在牌上做手脚。
萧瑀不会,他打牌打得极烂,他顶嘴的本事全用在嘴上了。王珪懒得算,他嫌这个费工夫。
只有封德彝作弊。
他袖子里藏牌。
他藏得也不高明。我在旁边看着,一年里能看见他七八回。他从袖子里往外摸的时候,肩膀会往里收一下。
李渊看不出来。
李渊打牌打得凶,但他不看人手,他只看自己那副牌。
我看出来了。
我没说。
我一次没说。
我不说的头一个原因是我不敢,我一个昭仪,站在旁边看牌,我凭什么说宰相作弊。
第二个原因,是我看了一年之后才想明白的。
封德彝作弊,是为了赢。
那张桌子上,李渊是太上皇。裴寂让着他,萧瑀让着他,谁都让着他,虽然嘴上骂骂咧咧的,看着一个比一个较真,可四个人一旦坐在牌桌上,三个人都在让。
只有封德彝要赢。
他袖子里藏牌,就为了赢一个太上皇。
我看了三年,我到今天觉得,那四个人里头,最把李渊当人的,是封德彝。
·
封德彝是那年冬天没的。
那年冬月,他还在,他病了一场,好了就说要回老家。
李渊去看他,去了三回。
第三回回来,他一句话没说,进屋去了。
那天夜里,我在院子里,看见正厅那边还亮着灯。
我过去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过去,我在那个宫里从来不往主人跟前凑。可那天夜里我过去了,站在门外头。
屋里是他一个人。
麻将桌摆在那儿,牌摊了一桌。
他一个人坐在那儿,把牌一张一张码起来。
码成四方的,一堵一堵。
码完了,他坐在那儿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出去,把牌推了。
推倒了,哗啦一声,散了一桌。
他坐在那儿没动。
我在门外头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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