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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今天还记得那间屋子。
那是大安宫正屋的东厅。屋里烧着地龙,暖得人身上发汗。屋子中间摆一张大圆桌。
桌子中间搁着一个铜锅。
锅底下有火,锅里的汤在滚,白气往上翻,把整个屋子都糊住了。
桌上摆着一圈一圈的碟子。生的羊肉切成薄片,摆成花;白菜,豆腐,一种叫粉条的东西;还有七八个小碗,里头是各样的酱。
桌边坐着人。
李渊坐在北边。裴寂坐在他左手。萧瑀在右手。还有两个我认得脸不知道名字的老头,小扣子在后头站着。
张宝林已经坐下了,坐在西边。
他们在吵架。
我进屋的时候,裴寂正拿筷子指着萧瑀,说他把肉煮老了;萧瑀说他自己的肉自己煮,管不着;李渊在旁边说你们俩闭嘴,肉都要没了。
没有人跪。
没有人行礼。
没有人看我一眼。
我站在门口。
我站了很久。
后来李渊抬头看见我了。
他说:“愣着干什么,坐啊,还得请你不成?”
说着,他往东边指了指:“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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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下了。
我不会用那个锅。
我看着别人怎么弄,夹一片肉,往滚水里放一下,数三下,捞出来,往酱碗里蘸一蘸,吃。
我夹了一片。
我的手抖,那片肉从筷子上掉进锅里去了。
我找不着它了。锅里全是白气,什么都看不见。
我坐在那儿,筷子举着。
张宝林在旁边看见了,一边嚼一边说:“姐姐你别急,掉了就掉了,一会儿捞出来是你的。”
李渊听见了,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
他伸筷子在锅里捞了两下,捞上来一片,往我碗里一放。
他说:“吃。”
然后他接着跟裴寂吵去了。
·
我那天吃了很多。
我那八年没有一顿饭是这么吃的。
太极宫的饭是这么吃的:饭菜送到我殿里,摆在案上,宫人退到门外。我一个人吃。四菜一汤,按品级来的,都是熟的,都是凉了半分的。
我吃完了,宫人进来收。
我一个人吃了八年。
那天我坐在那张桌子上,一屋子人吵架,锅里的白气糊了我一脸,我夹一片肉数三下,吃一片,再夹一片。
我吃到最后,一句话没说。
可我那天回屋以后,坐在床上,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我那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
那一个多时辰里,屋里一直有人说话。
我这一辈子,头一回在有人说话的屋子里吃饭,按理说,这不和礼制,不过他是个被抢了位置的太上皇,没礼制也就没了吧,可能也没人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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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安宫的东西,我说不完。
我拿我头一年记住的说。
那个黑块叫蜂窝煤。搁在一个铁皮炉子里烧,火是蓝的。一炉子能烧一夜。我那年冬天,头一回在屋里不用穿夹袄。
我在太极宫住了八年,八年的冬天我是这么过的:屋里烧炭盆,炭盆熏人,晚上得端出去,端出去屋里就冷。
我一冬天手上要冻裂三四回,裂了就贴膏药,膏药沾在针线上。
大安宫那个铁皮炉子,第一年冬天,我手没裂。
还有一件衣裳,唤羽绒。
外头是布,里头填鸭子胸口那一层细毛。轻得像没有,可是穿上以后不透风。
我头一回穿那个,是贞观元年十月。我穿着它到院子里站着,站了半个时辰,回屋的时候后背是热的。
我在太极宫的冬天,站半个时辰要抖一个时辰。
还有摇椅。
那是公输木做的,一张椅子,底下是弯的,能晃。
李渊自己那把摆在他院子里。萧美娘那把是后来做的,比他那把宽。我这把是贞观二年做的。
我这一辈子坐过很多椅子。太极宫的椅子是硬的,坐着要挺直腰。宇文府的椅子也是硬的。
那把摇椅,是我头一回坐下去以后,不想起来的椅子。
——
还有麻将。
我偶尔打,观音婢来的时候,我跟着玩玩,大多数时候我都是只看着。
那东西是李渊弄出来的,一副一百四十四张,象牙的、竹的都有。四个人围一张桌子。
我看了三年,我把规矩全看会了,只是正屋的桌,我一次没上。
不是不想上。
是我上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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