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我以为她是嫌闷。
我那年二十二,我到那一天才知道,那四年里,她也是一个人。
·
李渊没有再问她。
他往下问第二十一个去了。
一直问到第二十七个。
问完了,他把那卷纸卷起来。
他没有问我。
我跪在第三排。二十七个人他问了二十六个。
我跪着,等着。
我等他叫我。
他站起来了。
他往殿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宇文氏。”
我说:“臣妾在。”
他说:“你会写字。”
我说:“……会。”
他说:“抬起头来。”
我抬了头。
他站在殿中间,隔着七八步看着我。
他说:“朕那儿有个老姐姐,姓万,六十多了。她这一辈子的事,肚子里存着一堆,没人给她记。”
他说:“你留下,替她记。”
我跪在那儿。
我那时候没听懂。
我说:“陛下……”
他说:“怎么,你不肯?”
我说:“臣妾不是不肯。”
我说:“臣妾是……”
我说不出来。
我那年二十二。我跪在那个殿里,我张着嘴,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我说的是一句极蠢的话。
我说:“陛下为什么不问臣妾要去哪儿。”
·
殿里剩的人不多了。前头那些都退出去了,只剩几个内侍站在门边。
他站在那儿。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你那个笸箩,是你娘的?”
·
我这一辈子,有几件事,我一想起来手就凉。
这是其中一件。
那个笸箩,是我娘的。我从大兴城带出来的,带到我三哥家,又带进宫。我在太极宫住了八年,那八年它一直在我箱子底下压着。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它是我娘的。
一个人也没有。
我在那个宫里,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张宝林跟我说了四年,我没跟她说过这个。
他到我屋里来了一百七十九次。
他一次没问过。
我跪在地上,我一句话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我说:“是。”
他说:“那你带着它,搬过来。”
他说:“朕那儿地方大。”
然后他走了。
·
那天我回到自己殿里,坐到天亮。
我一夜没睡,也没哭。
我坐在那儿,把这一件事想了一夜。
我想的是:他知道。
他知道我没有地方去。他知道我要是被“遣散”出去,不出半年就得死。他知道我娘那个笸箩。
他知道,可他不能说。
他要是当着二十七个人说“宇文氏你留下,因为你无处可去。”
那我这一辈子在这个宫里就抬不起头了。人人都知道我是留下来的那一个,是没人要的那一个。
所以他把我跳过去了。
他把二十六个人都问完了,把话说尽了,把人打发完了,然后回过头,跟我说:朕那儿有个老姐姐没人给她记事,你会写字,你留下。
他给了我一个差事。
他没给我一个恩典。
·
我到今天也没跟他提过这件事。
他也没提过。
我搬到大安宫那年,是贞观元年三月。
我搬进去的头一件事,是把那个笸箩摆在窗台上。
摆在外头。不藏了。
那是我这一辈子头一回,把我娘的东西摆在人看得见的地方。
大安宫
我要写大安宫。
这一段我不知道怎么写。
我想了三个夜里,还是不知道从哪儿起头。
后来我想,就从头一顿饭起。
·
我搬过去那天是傍晚。
宫人把箱子往屋里搬,我站在院子里。
那院子跟太极宫不一样。太极宫的院子是方的,地是磨平的砖,一根草都没有。大安宫这个院子是歪的,一边宽一边窄,墙根底下种着菜,还有一畦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
院子后面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堆着炭块。
我站在那儿看那些黑块。
有人在后头喊了一声:“宇文娘娘!吃饭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