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000章 番外篇:宇文氏,活在纸上的人  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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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了收起来,收在箱子里。

    我十岁那年翻过那个箱子。

    里头是三十几双鞋底。

    一模一样的三十几双,大小也一样,都是女孩的尺码,都是我七八岁时候的尺码。她一直在做,做到我脚已经长过去了,她还在做那个尺码。

    我把箱子盖上了。

    我没跟她说我翻过。

    ·

    我爹一年到我们这一进院子来不了几趟。

    我十三岁之前,见过他的次数,我数得清。二十七次。

    我从五岁起就记,记在一张纸上,画杠。

    他每次来都是一样的。他站在院子中间,我们几个孩子排开跪下,他问一遍功课,问一遍身子,然后进正房去看大姨娘,说一会儿话,走。

    他从来不进我娘的屋。

    有一回,我记得很清,是我九岁那年的秋天。他问到我,问我念到哪儿了。我说念到《毛诗》。他说背一段。我背了《蓼莪》。

    背到“哀哀父母,生我劳瘁”那一句,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是他二十七次里头,唯一一次看我。

    我背完了,跪在地上等着。

    他说了一句:“这一篇不该给女儿家念。”

    然后他走了。

    我第二天就把那本《毛诗》收起来了,再没打开过。

    ·

    我爹在外头是什么人,我是从丫头们嘴里知道的。

    丫头们说,老爷是左翊卫大将军,是许国公,是天底下除了皇上最有权的人。丫头们说,老爷一句话,能让谁家满门都没了。丫头们说,宫里的赏赐,一年往咱们府里送十几趟。

    丫头们还说,老爷贪。

    这话她们不敢大声说,是我躲在廊柱后头听见的。她们说老爷收东西收得凶,说边关的将军进京要先来咱们府里“问安”,说“问安”是什么意思你不懂就别问。

    我那年十一。

    我记住了“问安”这两个字。

    后来我在大唐的宫里住了八年。我看着有人往这个宫里送东西,送给尹德妃,送给张婕妤,送给别人。送东西的人脸上那个样子,跟我十一岁那年在廊柱后头看见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我那时候才明白丫头们说的“问安”是什么意思。

    我在那个院子里长到十三岁,念了书,学了字,学了琴,学了针线,学了怎么走路怎么坐怎么站。

    我什么都学了。

    除了跟人说话。

    那个院子里没有人跟我说话。我娘一天说不了十句。大姨娘管着府里的事,见我只问一句“功课做完了?”。我那些兄弟不住在这一进,我一年见不了他们几面。

    丫头们不敢跟我多说。

    所以我小时候最会的一件事,是听。

    我能听出院墙外头过去的是马车还是牛车。我能听出丫头们的脚步声哪一个是谁。我能听出前头厅里今天来了客人,还是没来。

    我一句话不说,什么都知道。

    这本事我一辈子没丢。

    后来在大唐的宫里,我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

    大业十二年,我爹

    我爹是大业十二年没的。

    那年我十一。

    他病了很久,从春天病到冬天。府里那半年是一团乱麻——先是宫里的太医天天来,后来是宫里的赏赐天天来,再后来是皇上亲自来了一趟。

    杨广到我们家来的那天,我在第四进院子里,站在院门后头,从门缝里往外看。

    我看不见人。四进院子隔着三道门,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只听见外头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府里那么多人,那么大的宅子,一点声音也没有。

    那种静,我这一辈子只听过两回。

    第二回是八年之后,在长安的太极宫,六月初四那天上午。

    ·

    我爹咽气那天,我被叫到前头去了。

    那是我头一回进第三进的正房。

    屋里挤了很多人。我那些兄弟都在,大哥化及、二哥智及、三哥士及,还有一堆我认不出的人。屋里烧着炭,闷得人喘不上气,混着药味儿。

    我爹躺在床上。

    我认不出他了。

    我上一回见他是那年春天,他还是那个站在院子中间问功课的人。这会儿床上那个东西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支起来,嘴张着,喉咙里有声音。

    我跪在最外圈。我前头跪着七八个人,我什么也看不清。

    跪了很久。

    后来屋里有人哭起来了,一屋子跟着哭。

    我也哭了。

    我跪在最外圈哭,眼泪是真的往下掉。

    可我这一辈子有一件事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那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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