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丁之眼评估倒计时：第五十七天，长城一号

    警报是凌晨三点响起的。不是外敌入侵，不是系统故障，是处决警报。

    李燃在指挥中心见到被押上来的人时，几乎没认出那是谁。赵大锤，那个独眼的老矿工，碎铁镇的硬汉，现在双手被合金镣铐锁在背后，脸上新增的烧伤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巴。押送他的士兵眼睛里有种李燃熟悉的东西——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厌恶，只对叛徒和异形才会有的眼神。

    “他干了什么？”李燃问行刑队长。

    “传播地联宣传，煽动叛乱，企图破坏基因修复计划。”队长递上数据板，声音平板如念判决书，“证据确凿。按战时特别法案第7条，死刑，立即执行。”

    赵大锤抬起头，那只独眼充血，但目光直直盯着李燃：“小子，我教过你怎么在石头堆里活下来。现在你告诉我——杀掉一半自己人，这他妈叫‘活下来’？”

    数据板上是赵大锤的“罪行”：他在居住区C-3的公共食堂公开质疑5%基因变异阈值，说这是“用数字杀人的暴政”；他组织了一批人，准备抢夺一艘运输船逃往小行星带“自生自灭”；最严重的是，他联系了地联残部——不是马库斯那一派，是更极端的“纯净进化阵线”。

    “为什么？”李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为什么？”赵大锤笑了，笑声嘶哑如破风箱，“因为老子宁可在地狱里当个完整的人，也不在天堂里当个被阉割的囚犯！5%？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意思是连我这条胳膊——”他挣扎着举起机械义肢，“——这玩意儿是我在小行星带事故中丢掉的，现在它让我变异度超过阈值0.7%！就因为这0.7%，老子就该死？！”

    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赵大锤说得没错。长城一号里，因伤安装义肢的有四百七十二人，因辐射治疗导致基因微变的有八百九十一人，因长期太空生活产生自然漂变的有三千人以上。按5%标准，他们都得死。

    “标准是为了人类文明的延续。”李燃说，每个字都像冰锥，“个体必须服从整体。”

    “去你妈的整体！”赵大锤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落在金属地板上，“整体是谁定的？是你？是那些从没去过前线、没闻过血腥味的科学家？还是天上那个——”他指向天花板，那里是守护者悬浮的方向，“——那个用我妹妹的命换来的伪神？”

    雷震的手按在了枪柄上。但李燃抬手制止了他。

    “赵大锤，碎铁镇防御战中，你救了我一命。”李燃走下指挥台，站到老矿工面前，“所以我给你选择。收回你的话，接受基因修复——我们有技术可以把你的变异度降到4.3%，你会活下来。或者...”

    “或者怎样？像条狗一样被处决？”赵大锤的独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疲惫，“小子，你知道我在碎铁镇见过什么吗？我见过一家五口，父母为了保护三个孩子，把自己改造成战斗体去挡克里克族的镰刀。他们赢了，活下来了，但变异度超过10%。按你的标准，他们是该清理的垃圾。”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他们是我亲手处理的。父母求我：‘老赵，让孩子活下去。’我答应了。那三个孩子现在就在长城一号，最大的十二岁，变异度4.8%，还在增长。你告诉我，他们该不该死？”

    李燃没有回答。他不能回答。

    “行刑。”他说，然后转身，背对赵大锤。

    枪声在指挥中心回荡，很短促，很干净。然后是尸体被拖走的声音，血迹被清理的声音，一切恢复秩序的声音。

    “公告。”李燃没有回头，“赵大锤，前碎铁镇防御指挥官，因叛国罪被执行死刑。其同党正在追捕。从今日起，任何公开质疑5%阈值者，以煽动叛乱论处。任何试图逃离者，以叛逃罪论处。任何与地联接触者，以通敌罪论处。”

    他停顿，然后一字一句：

    “人类文明已进入存亡倒计时。没有中间立场，没有第三条路。要么纯净，要么灭亡。这是唯一的真理。”

    命令被记录，传达，执行。李燃能感觉到指挥中心里的气氛在变化——那种变化很微妙，但真实存在。恐惧在滋生，但伴随恐惧滋生的，还有一种扭曲的...坚定。当选项被简化到极致，选择反而变得容易了。

    “雷震。”李燃说，“把马库斯女儿的资料调出来。所有。”

    倒计时第五十五天，月球背面，新地联总部“进化圣殿”

    如果说长城一号的风格是军事堡垒的冷硬，那么进化圣殿就是宗教与科技的怪异混合体。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金色DNA双螺旋全息影像，螺旋上镶嵌着各种外星文明的符号。墙壁上不是地图或数据屏，是彩绘玻璃窗，描绘着“人类进化的七个阶段”：从猿猴，到原始人，到现代人，到机械增强，到灵能觉醒，到跨物种融合，到最后那个模糊的、发光的、被称为“升华”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