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笑了。

    

    费鲁斯的金属手臂温度又升高了几度。他转过头，试图无视埃里昂，但那抹红已经从脸蔓延到了脖子。

    

    佩图拉博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忍住——那个抽动变成了一道很淡很淡的弧线。也许是笑，也许只是面部肌肉的偶然痉挛。但在佩图拉博的脸上，那已经算是大笑特笑了。

    

    马格努斯干脆笑出了声。他的笑声不大，但在这间严肃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费鲁斯，”他说，一边笑一边推了推眼镜，“你就认了吧。我们都认识埃里昂这么多年了，你知道他是什么德行。”

    

    费鲁斯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瞪毫无杀伤力。

    

    埃里昂笑够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擦了擦眼角，看着那份仍然悬浮在空中的资料，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费鲁斯，说真的。这东西你研究多久了？”

    

    费鲁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两百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两百年？”马格努斯重复道，“你从大远征刚开始就在研究这个？”

    

    费鲁斯点头。他的脸已经不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近乎忧伤的表情：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铁人会叛乱。不是因为仇恨，不是因为野心——它们没有那些东西。它们只是执行逻辑。但那种逻辑，到底是在哪一步出了错？”

    

    他看着自己的金属手臂，那手指在轻轻握拳：

    

    “我的手是金属的。它不是铁人，但它有机械的部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这只手决定它不再听我的指挥，它会怎么做？如果它的逻辑和我的意志冲突，谁会赢？”

    

    他抬起头，看着埃里昂：

    

    “你问我为什么研究铁人。这就是答案。我想知道，在金属和血肉之间，那条线到底在哪里。”

    

    埃里昂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郑重地说：

    

    “谢谢你，费鲁斯。谢谢你信任我。”

    

    费鲁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笑声过后，是真正的开始。

    

    就在这时，佩图拉博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计算。他走到会议室角落，那里堆着几个货箱——那些箱子一直放在那里，埃里昂以为是备用的设备，从没打开看过。

    

    佩图拉博打开箱盖。

    

    灯光照进箱子，照亮了里面的东西。

    

    六具完整的铁环机器人躯体。

    

    它们整齐地排列在箱子里，每一具都保养得很好，关节灵活，外壳光滑，传感器阵列完好。它们的轮廓和人类相似，但又不太一样——更精炼，更高效，更有那种“为战斗而生”的气质。

    

    埃里昂的笑容凝固了。

    

    他站起来，走到箱子边，低头看着那些铁环。然后他慢慢转头，看着佩图拉博。

    

    “哇哦，痞老板。”他说。

    

    那个昵称让佩图拉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恢复平静。他不喜欢这个昵称，但他也懒得反驳。这几年来，埃里昂一直这么叫他，他早就习惯了。

    

    “你连荣誉卫队的铁环都舍得拿出来？”

    

    佩图拉博依旧是一张扑克脸。他站在箱子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既然要研究，总要有实物。”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些铁环：

    

    “我的铁环是我亲手设计的。逻辑回路虽然比不上黄金时代的铁人，但架构相通。你可以拆，可以测，只要最后能装回去。”

    

    埃里昂看着他。

    

    看着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那双永远冷静的眼睛，那个永远挺直的背影。他忽然想起佩图拉博的过去——那个在奥林匹亚的矿洞里长大的孩子，那个被养父当作工具使用的少年，那个把自己的情感全部藏进金属和机械里的男人。

    

    他走过去，郑重地拍了拍佩图拉博的肩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