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家。”

    

    “那你睡哪里？”

    

    “这里。”

    

    “这里？”她看看四周。脏兮兮的地面，臭烘烘的空气，远处有老鼠在跑。“这里不好。我知道一个地方，有干草，不漏雨。我带你去？”

    

    “不用。”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让他有点不习惯。他发现自己竟然在等她开口。这念头让他觉得很奇怪——他已经很久没有等过什么了。

    

    然后她说：“那我也睡这里。”

    

    他皱眉——虽然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她说。

    

    好像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然后她就地躺下，蜷成一团，闭上眼睛。

    

    那一夜，他没有睡着。

    

    他听着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像一只小动物。偶尔她会翻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然后呼吸就变得闷闷的。偶尔她会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调是上扬的，像是在问问题，又像是在跟谁说话。

    

    他想着那个男孩。想着那双灭了的眼睛。想着那些他救不了的人，那些再也亮不起来的灯。他想着自己为什么要蒙上眼睛——不是因为瞎了，是因为不想再看。看了三十七年，看够了。那些面孔，那些挣扎，那些伸出来的手，那些在他面前熄灭的光。他看够了。

    

    然后他想着身边这个孩子。

    

    她为什么不怕他？一个蒙着眼睛、拿着棍子、不说话的人。在下层巢都，这应该是所有人都会绕开的存在。她为什么不怕？

    

    他不知道。

    

    但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像鸟叫。像不该存在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他没有找。他坐起来，握着棍子，等着。笃，笃，笃。没有。他等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继续走。

    

    然后她跑回来了。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很快，很急，中间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稳住了。她的呼吸很重，像是跑得很远。

    

    “大人，吃。”

    

    她把什么东西塞到他手里。很硬，很凉，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他的手很大，那东西在他手里显得很小。

    

    “不饿。”

    

    “骗人。”她说，语气很肯定，像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你昨天一天没吃东西。我看见了。”

    

    他握着那块东西。他不记得自己上次被人塞食物是什么时候了。

    

    “你哪来的？”

    

    “捡的。那边有人在扔，我抢了一块。”

    

    “你吃了吗？”

    

    她愣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但他听见了。

    

    然后她笑：“吃了！我跑得快，先吃的！”

    

    他知道她在撒谎。

    

    他能听见她的肚子在叫。那声音很响，响得她自己也听见了，因为她把肚子缩了一下，好像这样就能让那声音消失。他没有说。只是把那块东西放进嘴里，嚼。什么味道都没有。硬的，凉的，带着一股不知道什么的腥气。

    

    但她笑了。

    

    那笑容很亮。亮得刺眼。他看不见，但他知道。灵能视野里，那两颗小星星突然烧起来了。不是那种冰冷的、远远的光——是近的，是暖的，是照在脸上的那种。

    

    “大人，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答。

    

    “我叫小灯。”她说，“我自己取的。因为我以前住的地方，有一盏灯，每天晚上都会亮。后来灯灭了，但名字还在。”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为什么跟着我？”

    

    她想了想，说：“因为你一个人。”

    

    “这里很多人一个人。”

    

    “但他们不像你。”她说，“他们一个人，是因为没人要。你一个人，是因为你不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