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修斯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眸底的疲惫又深了几分。他缓缓转过身，走出指挥室，沿着昏暗的走廊向外走去。走廊两边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伤员，有的在低声呻吟，声音微弱而痛苦，有的则沉默地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闪烁的红色灯光，眼神空洞而茫然，还有一部分，已经彻底失去了呼吸，身体冰冷僵硬，铠甲上的血渍早已干涸发黑，成为了这艘破船上永恒的印记。药剂师们穿着沾满血污的白袍，在伤员之间急促穿梭，手里紧紧攥着注射器、绷带，还有那些越来越少、越来越珍贵的万灵药，每一次给药、每一次包扎，都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小心翼翼——他们知道，每一瓶药剂，都可能意味着一条生命。

    卡修斯一步步走过，脚步放得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他走到货舱，那里是整艘舰船最空旷的地方，此刻却显得格外压抑。货舱中央，停放着两台灭世者级无畏机甲，它们是从一艘被击毁的友军战舰上拼死抢救出来的，外壳上还残留着爆炸的焦黑痕迹，装甲板凹凸不平，布满了弹孔与划痕，一些管线外露，滋滋冒着微弱的电火花，看上去残破不堪，却依旧透着一股令人敬畏的威严。

    两台机甲的石棺舱盖都敞开着，里面坐着两个身形佝偻的老人——不，不能称之为老人，他们是古老的战士，是真正经历过大远征时代的阿斯塔特，是跟随帝皇踏遍银河、浴血奋战的传奇。他们已经在无畏机甲的石棺里沉睡了数百年，肌肤早已失去光泽，变得干瘪褶皱，脸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疤，那是无数场战争留下的印记，眼睛浑浊不堪，却依旧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锐利，仿佛哪怕沉睡百年，也从未放下过手中的武器，从未忘记过自己的使命。

    其中一个老人，名叫艾奥尼德，曾经是极限战士第三连连长，在大远征时代立下过赫赫战功，此刻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卡修斯身上，嘴角艰难地咧开，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他的牙齿早已脱落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牙床，显得格外沧桑。

    “小子，”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却依旧透着一股老兵的傲气，“听说你们，缺无畏石棺？”

    卡修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艾奥尼德干瘪的脸上，落在他身上那件早已褪色、布满破损的动力甲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把我们的石棺，给那些重伤的小子们。”艾奥尼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两个老东西，还撑得住。等到了能落脚的地方，等到有仗可打，我们还能拿起武器，不需要这破棺材拖着身子。”

    卡修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连走廊里的警报声都仿佛变得遥远。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行。”

    “为什么不行？”艾奥尼德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解，还有一丝老兵的执拗，“我们两个老东西，活了这么久，见惯了生死，早就该归于尘土了。那些小子们还年轻，还有仗要打，还有使命要完成，他们比我们更需要这石棺！”

    “因为你们是跟着帝皇打过大远征的英雄。”卡修斯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因为你们是真正的老兵，是帝国的传奇，是所有阿斯塔特的榜样。因为——”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愈发坚定，“因为如果我把你们的石棺让给别人，等我们有幸回到泰拉，原体们会把我的头拧下来。”

    艾奥尼德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随即，他发出了一阵粗粝的大笑，那笑声沙哑、干涩，却充满了释然与豪迈，在空荡荡的货舱里回荡，像生锈的铁门在缓缓开合，打破了舱内的压抑。

    “原体？”他笑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还有一丝对过往的追忆，“小子，我们跟着帝皇在银河里厮杀的时候，那些原体们，还在泰拉的培养舱里泡着呢。你觉得，我会怕他们？”

    卡修斯没有回答，只是依旧静静地站着，目光望着那两个坐在石棺里的老人，望着他们眼底那微弱却从未熄灭的光。那光是信仰的光，是勇气的光，是经历过最黑暗的时代、最惨烈的战争、最绝望的绝境之后，依旧没有被磨灭的、属于阿斯塔特的荣耀之光。

    他缓缓转身，默默离开了货舱。他做不到。他做不到把两个还活着的、功勋卓著的老战士，从他们赖以生存的石棺里拖出来，换上那些快要死去的重伤员。哪怕那两个老人心甘情愿，哪怕他们苦苦请求，哪怕他们以老兵的身份命令他，他也做不到。这不是懦弱，不是固执，是对传奇的敬畏，是对生命的尊重，是一个阿斯塔特指挥官，最后的底线。

    卡修斯回到指挥室，径直走到星图前。那台星图仪器早已损坏，屏幕上布满了裂痕，显示的画面模糊不清，只能大致勾勒出一片陌生的星区，在这片星区的边缘，有一颗小小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星球——那是一颗有人居住的星球，却没有任何标识，没有帝国的星徽，没有已知智慧物种的标记，没有任何关于它的信息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