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往下拉。有些人倒下去了，被泥泞吞没，再也没有起来。有些人还在挣扎，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看见了一些人从泥泞中爬了出来。不是因为有人拉了他们的手，是因为他们自己爬出来的。他们用手抠，用牙咬，用膝盖顶，用尽一切力量，从那个腐烂的沼泽中爬了出来。他们的身上沾满了泥巴和血，他们的指甲断了，牙齿碎了，膝盖烂了。但他们站起来了。

    

    “……当我们从泥沼拼命挣脱，心底再也无半分怜悯……”

    

    那些人站起来之后，他们的眼睛变了。不是变亮了，是变硬了。像石头，像钢铁，像那些被打磨过千万次的刀锋。他们的嘴唇紧闭，他们的下巴收紧，他们的脊背挺直得像枪杆。他们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些还在泥泞中挣扎的人。不是因为他们冷漠，是因为他们知道——回头没有用。回头救不了任何人。只有往前走，走到岸上，走到干燥的地方，走到那太阳底下，才有资格回头。

    

    “……昔日万邦来朝，曾与同道并肩而行；如今只剩同族同心，只为人类而战……”

    

    他看见了许多面孔。不是具体的人，是原型——那些曾经和人类站在一起的存在，那些曾经被称为“盟友”、“兄弟”、“朋友”的存在。他们的脸模糊了，他们的声音消失了，他们的名字被遗忘了。不是人类不愿意记住，是那些存在自己选择了离开。在人类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转身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但人类不在乎了。

    

    因为他们还有彼此。

    

    “……那些立于山巅、自诩执掌天道的神明，从来未曾正视过人类一眼……”

    

    他看见了那些所谓的神明。不是四神，是另一些——那些自称公正却视战争为棋局的，那些自称仁慈却以信徒苦难为乐的，那些自称智慧却把真理藏在迷雾中的。它们站在高处，俯瞰着人类在泥泞中挣扎，脸上挂着那种介于怜悯和轻蔑之间的笑容，“爬吧，爬吧”，它们说，“也许有一天你们能爬到我们脚下。”

    

    没有人在听。

    

    “……他们所谓的仁慈，藏着剥皮的刑罚，带着凌辱的冷笑……”

    

    那声音变得更近了。不是从黑暗中传来的，是从他自己心里涌出来的。像是那些话一直藏在他胸口的某个角落，只是此刻才有了声音。他想起那些所谓的“礼物”——混沌的恩赐，四神的祝福。色孽的完美，带着永恒的饥渴。恐虐的力量，带着无尽的屠戮。纳垢的永生，带着腐烂的躯壳。奸奇的智慧，带着扭曲的谎言。

    

    每一次他们给什么，都先要拿走更多。

    

    “……于是我们紧闭心门，以人类之手，立下金色律法……”

    

    他看见一道光芒。但这不是四神的任何一种颜色。它是金色的，纯净的，温暖的，像阳光，像火焰，像某个人眼睛里的光。那光芒落在那些刚硬的眼睛上，落在那些紧握的拳头上，落在那些笔直的脊背上。

    

    “以人类之手”，不是神的手，不是异形的手，不是任何其他存在的手。是那些沾满泥巴和血的人的手，是那些指甲断了、牙齿碎了、膝盖烂了的人的手。他们把自己的手举起来，用自己的掌纹，自己的温度，自己的血肉，立下了一道律法。那律法不来自天上，不来自地下，不来自任何高高在上的神明。它来自他们自己。

    

    “……以人类之血肉，洗尽旧日所有屈辱……”

    

    他又看见了那些画面。不是战斗的画面，是那些战斗之后的画面。那些战士跪在战场上，抱着战友的尸体。那些工人跪在废墟中，捧着孩子的玩具。那些母亲跪在门槛上，等待着永远不会回来的孩子。他们的脸上没有泪，泪已经流干了。但他们的眼中有一团火，那火在烧，烧掉了所有的软弱，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我做不到”。

    

    “……誓要夺回每一寸被侵占的疆土，踏碎恐惧，解放整片银河……”

    

    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些话太有力量了，他的凡人之躯承受不住。他看见那些战士在冲锋，不是阿斯塔特，不是帝皇之子，不是那些被神化的英雄。是普通人。是那些拿着激光枪、穿着破烂防弹衣、连一天正式训练都没有的普通人。他们在冲锋，向那些比他们强大百倍的敌人冲锋。他们的脸是年轻的，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他们的手中的武器是旧的，是坏的，是连保险都不知道有没有用的。

    

    但他们没有停下来。

    

    “……将灵族、绿皮尽数逐出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