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

    

    每呼吸一次，那些液体会在肺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沼泽里的气泡，像快要淹死的人在水下挣扎时发出的声音。

    

    那些声音不是从他嘴里发出的，是从他胸口发出的。在他的胸腔里，在那些被血浸泡的肺中，有一个小小的世界正在崩塌。

    

    “噗……噗……噗……”那是肺泡破裂的声音。“咕……咕……咕……”那是血在气管里翻滚的声音。“咳……咳……”那是弗格瑞姆在喉咙被堵死前最后的声音。

    

    他的脸变成了青紫色。

    

    那不是淤青，是窒息。是身体在拼命告诉大脑：没有氧了，没有氧了，快想办法！

    

    但他的大脑也在被毒素侵蚀。

    

    他能感觉到色孽的意志正在他的灵魂中蔓延，像藤蔓缠绕一棵将死的树。那不是入侵，那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那是邀请。色孽没有强行夺取他的身体，只是在低声细语，告诉他：“放弃吧。放弃了就不痛了。放弃了就能感受到快乐了。”

    

    弗格瑞姆咬紧牙关。

    

    不是因为他坚强，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张开了。

    

    他的意识在模糊。那些声音，那些目光，那些来自至高天的存在，正低头看着他，像看一只被困在树脂里的虫子。它们不喜欢他，不恨他，不在乎他。他只是有趣。一个完美的造物，在慢慢被自己的完美杀死。

    

    他感受到那来自至高天的目光。

    

    那是色孽的凝视。轻浮的，慵懒的，像一只吃饱了的猫在玩弄一只还没有死透的老鼠。那目光中没有恶意——恶意是认真的，而色孽从不认真。那目光中只有一种情绪：好奇。好奇这个美丽的玩具还能撑多久，好奇他还能吐出多少血，好奇他什么时候放弃，什么时候说“够了”，什么时候投入它的怀抱。

    

    还有别的目光。

    

    奸奇的。那目光是锐利的，是冷静的，是带着计算的。它在观察弗格瑞姆的身体如何崩溃，色孽的毒素如何运作，一个原体的身体结构能承受多少。它在收集数据，为了下一次，更精准的腐蚀，更完美的陷阱。

    

    恐虐的。那目光是愤怒的——但愤怒不是因为它在意弗格瑞姆，而是因为它觉得色孽太磨叽了。一刀砍下去不就完了吗？为什么要让他在那里慢慢死？为什么要把杀戮变成表演？

    

    纳垢的。那目光是温和的，带着一种诡异的悲悯。它在想，腐烂得多美啊。腐败本身不就是一种生命的延续吗？为什么你们都不懂呢？

    

    四个神。四道目光。都盯着他。

    

    弗格瑞姆躺在泥地里，像一个被撕碎的布偶。他的甲胄上全是裂缝，每一道裂缝都在渗血。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被血黏住了。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了，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光在眼前晃动——金色的，黑色的，紫色的，那些来自至高天的光是这个维度没有的颜色。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些记忆碎片。

    

    那些真正的记忆，不是埃里昂植入的，是从他降生开始就在那里的。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从培养舱中走出来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完美。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新生的眼睛看这个世界，觉得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好的。

    

    然后他遇见了帝皇。

    

    那个人穿着金甲，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你是我的儿子。”那一刻，弗格瑞姆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有父亲，有兄弟，有使命，有一个值得他去奋斗的未来。

    

    然后他遇见了他们。

    

    他的兄弟们。那些和他一样从培养舱中走出来的人，那些和他一样背负着使命的人，那些和他一样在黑暗的宇宙中寻找光明的人。他们不完美，他们粗鲁，他们冲动，他们有时候很烦人。但他们是他的兄弟。他是他们的兄弟。

    

    他想起了埃里昂。

    

    那个人是最不像兄弟的兄弟。他太冷静了，太聪明了，太能看透一切了。但就是那个人，在那一天，在他的旗舰上，对他说的那些话。

    

    “真正的完美不是没有缺陷。真正的完美，是在有缺陷的同时，仍然保持向上的动力。”

    

    “我会找到答案的。如果找不到，我就花一辈子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