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走了。”

    

    他拿起那柄镰刀。那是一柄巨大的、黑色的、刃口呈弧形的双手镰刀。它不是动力武器，没有那些花哨的力场发生器，没有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科技装饰。它只是一柄镰刀，用巴巴鲁斯的铁锻造，用莫塔里安自己的血淬火，用他每一次斩下敌人头颅的瞬间来磨砺。刃口上布满了缺口，那是它服役了近百年的证明。但没有一个缺口是裂纹。它仍然锋利，仍然沉重，仍然在每一次挥动时发出那种让敌人胆寒的、空气被撕裂的尖啸。

    

    他把镰刀扛在肩上，转身面向平原的尽头。

    

    那里，混沌的大军正在集结。

    

    他没有数。不需要数。他知道那不是他一个人能对付的。死亡寿衣也不能。七个人也不能。七个人变成六个人也不能。但他不在乎。死亡守卫从不问“能不能打赢”。他们只问“该不该守”。

    

    该守。守到那些人走远。守到那颗星星落下去。守到这片土地再也容不下他站立。

    

    他走下山坡。死亡寿衣跟在他身后。他们没有列队，没有阵型，只是像一群沉默的幽灵，跟随着他们的父亲，走向那片沸腾的黑暗。风从平原上吹来，带着恶魔的喘息和叛军的嚎叫。莫塔里安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他只是走，一步，一步，又一步。像他这一辈子做的那样。从巴巴鲁斯的高地，到死亡守卫的营地，到伊斯塔万五号星的血泊，到每一个他守护过或征服过的世界。他一直都是这样走的。不快，不慢，不停。

    

    他想起了很多事。在那一刻，当他距离敌人还有一段距离、还能暂时不被那种即将到来的战斗分心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那些——片段。不是连续的回忆，是碎片。是被时间磨去了棱角的、散落在记忆深处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浮上来的碎片。

    

    他想起巴巴鲁斯的土地。不是想象中的、理想化的、被诗歌美化过的巴巴鲁斯。是真实的巴巴鲁斯——那个永远下着酸雨、永远刮着刺骨寒风、永远弥漫着腐烂气息的世界。他想起小时候，他还没有学会用呼吸器，只能用破布捂住口鼻，在那些被纳垢污染的森林中寻找可以果腹的东西。他的身体在排斥那些有毒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把刀片吞进喉咙。但他没有死。他活下来了。他一直在活着。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帝皇。不是“相遇”，是“降临”。帝皇从天上的战舰中走出来，穿着金色的甲胄，身后是无声的禁军。莫塔里安站在那些被他解放的人群中，浑身是血，手里还握着那柄从养父尸体上拔出的镰刀。帝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帝皇说：“你的名字叫莫塔里安。”不是“我是你的父亲”，不是“跟我走”。只是一个名字。

    

    他想起他的子嗣们。那些从死亡守卫的征兵世界中挑选出来的、经过残酷试炼、植入基因种子、穿上铅灰色甲胄的战士们。他们的脸，他记不太清了。不是因为他不关心，是因为太多了。一万年。他活了太久了。那些面孔，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医院里，有的死在他怀里。

    

    他想起泰丰斯。那个孩子，那个被他从巴巴鲁斯的沼泽中捡回来的孤儿。他亲手训练他，亲自提拔他，亲自在他的肩甲上刻下第一道战痕。他以为他会是自己的接班人，是死亡守卫的未来，是他在这漫长的、黑暗的远征中唯一的慰藉。然后泰丰斯背叛了他。不是背叛了他，是背叛了人类。泰丰斯投向了纳垢，用那些腐烂的瘟疫武器，杀死了自己曾经的兄弟。

    

    莫塔里安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他对泰丰斯多一点关心，如果当时他不是那么冷漠，不是那么沉默，不是那么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但他不会去想答案。因为他知道，不会。泰丰斯选择了他的路。莫塔里安选择了莫塔里安的路。没有如果，没有假如。

    

    他想起埃里昂。那个人，那个带着另一个世界记忆的兄弟。他救了他。在巴巴鲁斯，在那些被纳垢污染的高地上，在莫塔里安还没有被帝皇找到的时候。埃里昂来了，带着他的风暴戟卫，带着他的净化之火，带着他的——希望。他帮莫塔里安清理了那些古老的纳垢祭坛，帮他确立了死亡守卫的专业方向，帮他走出了对帝皇的怨恨。然后他走了。留下了莫塔里安，和莫塔里安的军团，和莫塔里安永远无法还清的债。

    

    莫塔里安想，他大概不是一个好父亲。他太沉默了，太冷漠了，太专注于自己的痛苦了。他的子嗣们怕他，敬畏他，但很少亲近他。他不知道怎么和他们说话。他不是一个会拍拍肩膀、说几句鼓励话的人。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训练，看着他们战斗，看着他们死去。

    

    但他爱他们。

    

    他想，这大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