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能说得通的解释。他爱他们。所以他愿意为他们做任何事。包括站在这里，迎着整个混沌的大军，用他这把老骨头，为他们挡住最后一波追兵。

    

    他停下脚步。

    

    平原的尽头，黑暗已经涌上来了。不是夜色，是真正的、活生生的、有质感的黑暗。它从地平线的边缘翻滚而来，像海啸，像雪崩，像一个巨大的、不可阻挡的活物张开了它的嘴。在那黑暗中，有无数的光点在闪烁。不是星星，是恶魔的眼睛，是叛军的枪火，是被混沌腐蚀的战争引擎释放出的、不洁的能量。

    

    莫塔里安转过身，看着跟在他身后的那六个人。死亡寿衣。他们站在那里，铅灰色的甲胄上落满了暗红色的光，像六尊被晚霞点燃的墓碑。

    

    “你们知道，”他说，“我不会回来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你们不用陪我死。”他说，“但我不拦你们。”

    

    那个死亡寿衣的首领——那个跪下又站起来、让人离开、自己却留下的人——向前迈了一步。他站在莫塔里安面前，低着头。然后他伸出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行了一个死亡守卫的古礼。那是一个古老的、几乎被遗忘的手势——左手握拳，贴在心脏的位置，右手按在左拳上，然后同时张开，像是把什么东西捧出来。

    

    那手势的意思是：我的心，在这里。

    

    莫塔里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那个死亡寿衣的肩膀。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拍一个孩子的头。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做。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好。”他说。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涌来的黑暗。他的镰刀从肩上滑下来，握在手中。刃口上那些缺口在暗红色的光芒下，像一颗颗正在熄灭的星星。

    

    风更大了。那些恶魔的喘息变成了嚎叫，那些叛军的吼叫变成了海啸。黑暗越来越近，越来越深，越来越浓。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气息了——腐败的，恶臭的，带着亚空间独有的那种、让人灵魂发颤的寒意。

    

    莫塔里安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还带着泥土的腥气，还带着恶魔血液的甜味。但这也许是最后一口了。他把那气息咽下去，咽进肺里，咽进骨头里，咽进他那颗早已不太会跳动的心里。

    

    他举起镰刀。

    

    “第十四军团。”他说。声音不大，但风把那声音送得很远，送到了那个正在离开的死亡寿衣的耳朵里，送到了那颗正在死去的恒星的耳朵里，送到了这个宇宙每一个还在聆听的耳朵里。

    

    “即刻起，改名为黄昏突袭者。”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那镰刀的柄，是巴巴鲁斯的铁，是他亲手锻造的，是他亲手打磨的。他熟悉它的每一道纹路，每一个凹痕，每一次握紧时指尖触碰到的那种凉。

    

    “此后，各军团长须在伊斯塔万五号星立下誓言。永不背叛帝皇。永不背叛人类。”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恐惧，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激动，也许是悲伤，也许是那些他从来不会说出口的、憋了一辈子的、快要把他的胸腔胀破的东西。

    

    “违者。军团内。人人诛之。”

    

    他说完了。

    

    黑暗扑上来了。

    

    莫塔里安没有退。他站在那里，迎着那片黑暗，挥出了第一刀。

    

    那刀光在暗红色的天幕下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像闪电，像流星，像那些在他漫长的生命中一闪而过的、美好的、短暂的、再也不会回来的瞬间。

    

    他想起巴巴鲁斯的酸雨打在脸上。他想起帝皇的金色甲胄在阳光下闪烁。他想起泰丰斯还是一个孩子时，眼中没有腐烂，只有对未来的渴望。他想起埃里昂，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做的那些事，想起他躺在医疗舱里、像一具空壳、再也回不来的样子。

    

    他想起他的子嗣们。那些铅灰色的甲胄，那些沉默的面孔，那些在他身后、从不提问、从不抱怨、只是跟着他走进地狱的战士们。

    

    他想，他这辈子做对了很多事。也做错了很多事。喜欢他的人不多，讨厌他的人不少。他知道自己算不上一个好的父亲。也许根本不算。

    

    但他愿意为了他的子嗣，送出最后一份礼物。

    

    不是胜利。是时间。是让他们活着离开这里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