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字面意义上的堆成山。内务部的战后重建需求表、军务部的补员配额申请、火星机械教关于装备损耗的冗长报告、各军团临时驻地调配方案，以及至少十二份不同来源的基因种子库存清点计划。那些文件有的整整齐齐码放在一边，有的散落在桌面上，有的甚至堆到了椅子扶手上。他试着伸手去够其中一份，指尖碰到那纸面的边缘，整摞文件晃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随时会坍塌下来。

    

    他放弃了。

    

    洛迦把脸重新埋回手臂里。他的白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前臂上一道新留下的疤痕，是在泰拉围城最后阶段的某次近身格斗中留下的，还没有完全愈合。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好几根翘起来，像被风吹乱的草垛。他的眼睛酸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视线模糊成一片，连几米外墙上的帝国天鹰徽记都看不清了。

    

    他忽然在这一瞬间无比想念基里曼。

    

    不是那种兄弟情深式的想念，是那种“有一个人永远能把这些该死的东西整理得井井有条”的、纯粹的、实用的想念。基里曼活着的时候，这些东西从不会堆积到这种程度。他会坐在桌前，面无表情地一份一份看，在每一页边缘留下他的批示和签名，像一台不会疲倦的机器。而现在那台机器被装进雷鹰炮艇，带着最后十余万人飞进了星海深处。

    

    洛迦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

    

    他开始看第一份文件。是关于泰拉北区战后废墟清理的进度报告，中间还有两处引用了军务部的旧条例，而那些条例在他阅读的时候已经被新成立的星界军指挥官们重新修改过了。洛迦看了三行字，又停下来，盯着那一角纸张出了好一会儿神，最后决定搁置到一旁，先看其他更急迫的内容。

    

    荷鲁斯同样沉默了一瞬，伸手从桌上拿起了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征兵计划，纸张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多次翻阅过。里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泰拉各个巢都的人口估算，适合征兵的年龄段比例，预选的训练方案，以及一个被反复划掉又重写的数字栏——那是基因种子的可用储备。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位凡人副官，穿着已经洗得发白的军务部制服，制服的肩章边缘磨起了毛边。他的脸色苍白，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水，抱着一只数据板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抖。他站在门口，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没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

    

    荷鲁斯看着他，认出了这名凡人副官，是一名跟着他经历了整场泰拉围城的老人，之前从未如此失态过。

    

    "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情？"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一些，那是疲惫到一定程度之后才能拥有的平静。

    

    副官结结巴巴地开口："战帅……请……请您亲自过去一趟。医疗研究中心那边……他们说……发现了一些……重要的事。"

    

    "什么事？"

    

    "他们说……关于基因种子。"副官的嘴唇干得发白，"药剂师们都不敢擅自做主，说一定要请您过去。"他握紧了数据板，像是怕它掉下去："是我太着急了，我这就联系洛迦大人一起……"

    

    荷鲁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掌根揉了揉眼角。那张脸上，在短暂的平静之后，重新显露出一种近乎疲惫的坚韧。"行。我过去一趟。"他转向洛迦，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几乎是玩笑般的歉意："这些东西就麻烦你了，兄弟。"

    

    洛迦的脑袋已经从文件堆里抬起来，他的目光涣散，带着一种极度的虚脱感，嘴唇微微开合，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词汇都被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变成了一句含混的嘟囔："嗯……去吧去吧……记得带点喝的回来……"珞珈甚至忘了只要他说一句就会有人把他想要的东西送进来。

    

    荷鲁斯带着副官走出办公室，沿着被应急灯光照亮的走廊向外走去。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还残留着炮火的痕迹，有些地方露出了内部的管线。偶尔经过几名士兵或文职人员，他们会停下脚步，向战帅敬礼，然后继续自己的任务——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劳，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无法用睡眠弥补的疲劳。

    

    他跟着凡人副手穿过长长的走廊。那廊道两侧的墙壁上还残留着弹孔和焦痕，有些地方露出了下面黑色的结构钢，有些地方还有未清理干净的弹壳嵌在墙缝里。窗外的光线是铅色的，从那些碎裂的玻璃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偶尔有穿着白色大褂或动力甲残片的人从走廊尽头经过，脚步匆匆，没有人抬头。

    医疗研究中心比走廊亮一些。应急灯代替了天花板上那些已经熄灭的灯具，发出冷白色的光。仪器的嗡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