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刚刚缴获的敌军数据，有的在协调补给舰的对接顺序，有的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数据板，等待着下一个指令。他们的脸颊是红润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那是正常人在正常温度下忙碌时会有的状态。

    

    但基里曼听到了那个字。

    

    那个字像一根针，极其细小的针，从无数嘈杂的背景声中穿过，精准地刺进了他的耳膜。那个字从“鲁斯”的嘴里说出来——不，不是鲁斯，不管那东西是什么，它都不是鲁斯。

    

    “冷。”

    

    那个字落在基里曼的意识里，像一块燃烧的煤掉进了一池冰水，发出嘶嘶的声响，升腾起白色的蒸汽。他的思维在那蒸汽中停滞了一瞬，然后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运转。

    

    黎曼·鲁斯不会说“冷”这个字。

    

    黎曼·鲁斯是在芬里斯长大的。那颗星球上，冬天的气温足以让未受保护的凡人在几分钟内冻成冰雕。鲁斯从记事起就在那样的环境中生存，他的皮肤、他的神经、他的每一寸血肉都被那座冰雪世界重新塑造过。对他而言，“冷”是一种早已被写在基因里的常态，是空气本身，是他呼吸的一部分。他不会在二十二摄氏度的舱室里说“冷”，不会在任何舱室里说“冷”，不会在任何情境下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他可能会说“凉快”，可能会说“清爽”，可能会说“这鬼地方怎么这么闷”甚至有可能会抱怨这么为什么这么热——但他永远不会说“冷”。

    

    基里曼的头颅如同卡壳的、生锈的、僵硬断电的坦克炮塔般，极其缓慢地转向了黎曼·鲁斯的方向。那个转动用了很长时间——也许只是一两秒，但对基里曼来说，那段时间足够他意识到无数件事情。

    

    难怪。难怪当他们抵达星系时没有遭到任何攻击——甚至连一发激光炮都没有向他们射来。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敌军防线的所谓“缝隙”，那些缝隙现在想来，更像是被人故意打开的通道。

    

    难怪。通常需要数月才能解决的海战，今天只花了几个小时就完成了全部清剿工作。那场战斗进行得太顺利了，顺利到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敌军的阵线看起来严密，却在关键时刻恰好出现了缺口，他们的调度似乎总是慢半拍，他们的火力始终无法精准覆盖太空野狼舰艇的移动轨迹。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表演，一场为他精心编排的、用来骗取他信任的表演。

    

    难怪“第六原体”会如此关心帝皇的状态。那个问题问得太刻意了，太急切了，像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某些信息——帝皇是否还有意识，帝皇是否还能发出命令，帝皇是否——还能构成威胁。

    

    难怪“鲁斯”会主动要求担任正面作战。不是因为他想战斗，是因为他需要掌握主动，需要掌控节奏，需要把基里曼的舰队调到特定的位置，好让那个所谓的“合围”能够完美收网。

    

    这一切都是骗局。

    

    这一切都是骗局！！！

    

    基里曼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都在哀嚎。那种名为“恐惧”的情绪，自他出生以来几乎从未真正体会过的情绪，此刻正像冰冷的海水一样漫过他的胸口，灌进他的肺腑。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把那种寒意推向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麻，感觉到背后有细微的冷汗正在渗出来，感觉到某种动物本能的、想要后退的冲动。

    

    但他没有后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穿着鲁斯的甲胄、顶着鲁斯的脸、用着鲁斯的声音说话的东西。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这支帝国最后的战略机动力量的主帅，是那十数万人最后的依靠，是整个太阳系之外最后一支还能动的舰队。如果他在这里崩溃了，如果他在这里退缩了，那么一切都将化为乌有，帝国将失去最后的重组可能，银河将坠入一个无法逆转的黑暗时代。

    

    “大人？”

    

    基里曼听见有人在叫他。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他盯着那张脸——那张本应是鲁斯的脸——看着它凑近，看着那双眼睛里某种精明的、属于猎食者的光一闪而过。

    

    他有多久没见过鲁斯了？上一次是在泰拉？在帝国战帅的选礼上？那时候鲁斯穿着蓝灰色动力甲，瞳孔是黑色的，眼神清澈而明亮。那时候的鲁斯，高傲、开朗、几乎没有能把他整个人压垮的东西。而眼前这个人，太暗了。他的眼白太灰暗，他的站姿太随意了，他嘴角的弧度有一种不是疲惫、而是刻意粗犷的粗糙感，像是有人在模仿一头狼，却忘了狼在长途奔袭之后，会露出怎样的疲态。他身上的味道不太对——那不是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