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艘船从龙骨到甲板像一张被同时撕扯六条边的纸张，从中间开始碎裂。船体结构在零点几秒内由内向外膨胀，那种撕裂的声音是科勒能够最后感受到的东西——即使他的听觉已经受损了，那种从船体最深处传来的、像是某种巨型生物在呻吟一般的声音，通过地板、墙壁、空气，通过整个船体结构传导到他的骨骼中，他感觉自己的脊柱在那一瞬间被那阵震动强行压弯了一点点。

    

    科勒脚下踩着的地板骤然变斜——先是五度，然后十五度——然后他的双膝离开了地面。他的身体被一股向侧下方的力量甩动，右肩撞上了通道墙壁，那面墙已经不再是坚固的，它正在从中间裂开。他看见阿利奥斯在他前方不远处，身体在半空中被甩成一个不完整的弧线，脚踝撞在舱壁边缘，然后整个人向一条正在扩大的裂缝方向滑去。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指尖碰到的全是光滑的、正在变形的金属表面。他试图转身去抓阿利奥斯，但那股力量太大了，他的手臂无法对抗船体结构解体时产生的加速度，他被甩向了相反的方向。

    

    他最后看见的是空投舱的绿色指示灯从视野中高速向上退去，就像一艘船在沉入黑暗时那些遥远的灯光。他试图抓住任何固定物，手指划过一段裸露的管线表面，手套表层在金属边缘擦出一片火星，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他被抛入了虚空。旋转。持续地、不受控制地旋转，周围是碎片、断裂的管线、仍然在燃烧的金属块以及一些他无法辨认的物体。科莱特死亡世界的恒星光芒与舰体残骸的碎屑一同填满了他的视野。那颗恒星比他记忆中更亮，像一颗被水洗过的、过于干净的灯。

    

    阿利奥斯在哪里？他试图转头去寻找，但太空中旋转的姿态使他的视野边缘不断重叠着碎片与光线。他看见了几块较大的残骸，其中一块上还残留着一段未被完全烧毁的军团涂装，但那是第13军团的红色与黑色，不是怀言者的灰色与铜金色。他看见远处还有另一段走廊的残骸在缓慢地翻滚，一扇半开的气密门在星光下像一面破碎的旗帜。他试图确认那些碎片中是否有人形的轮廓，但他的旋转速度已经让他无法长时间聚焦于任何一个方向了。他感觉到了寒冷，那是甲壳被击穿后残存的保温层无法完全隔开真空极寒时，渗透进关节和脊背的那种冻意。那是一种逐渐渗透的冷，最开始只是指尖和面甲缝隙处轻微的刺痛，然后扩展到脚踝、膝盖、肘部，然后是胸腔内壁的缓慢收缩。他感觉自己的呼吸正在变浅，不是因为他吸入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而是因为肺部的肌肉正在一种非自愿的状态下逐渐减少对空气的需求。

    

    科勒决定不再挣扎。他的身体以一种缓慢且平静的速度远离那块最大的舰体残骸，远离那扇他没能赶到的空投舱门，远离那些他或许永远无法确认生死的兄弟们。他翻转到背朝科莱特的姿态，用最后一点燃料姿态喷口稳住了身体的旋转，让自己以近乎平躺的姿态悬浮在碎片与恒星光的间隙中。那个姿态喷口的推力已经极其微弱了，大概只剩下最后一次定向操作的力量，但他没有用它来做更多的事。他只是稳住了自己的朝向，然后让身体顺着惯性漂移的方向缓缓移动。他感觉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更慢，不是因为他决定这样做，而是因为身体在逐步自动调节为一种更节能的模式。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回忆。

    

    他出生在科尔奇斯大陆中部偏东的干旱丘陵地带，那是一片以红褐色黏土和矮灌木为主的地貌。他父亲在那些地里种了一种耐旱的谷物，那些谷物在雨水充足的年份能长到及膝的高度，在干旱年份则只能长到脚踝。他母亲将那些谷物磨成粉然后烤成又硬又薄的饼，那种饼在刚出锅的时候还算是软的，但放凉之后就会变得像石片一样，需要泡在热水或者汤里才能咀嚼。他在这两双手之间度过了十个雨季。他记得自己蹲在田埂边上看父亲翻地的样子，那是一柄从集市上买来的铁犁，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犁刃上布满了缺口，但父亲仍然能够在每一次翻土时让犁保持相同的深度。他记得母亲在傍晚时分会坐在屋门口把谷物摊在一块布上挑拣，把其中混杂的碎石和杂草籽粒一粒一粒地挑出来。那是他童年中最安静的画面，安静到他在数百年后仍然能够清晰地记得那种红褐色的尘土味道和傍晚时分光线变暗时那种缓慢移动的阴影。

    

    在第十一年的旱季刚开始时，怀言者的征兵车队经过了他们的村子。那是一支由六辆载具组成的车队，车身涂装是暗灰色与金色交织的条纹，引擎的声音在远处就能听见，在山谷中反复回荡。车队没有停进村子，只是在村外的岔路口停了大约一顿饭的时间。几个穿着深色长袍的征兵官走下来，与村长交谈了一会儿，然后其中一个高个子站在车队旁边，面向村里聚集的年轻人喊了一句话。那句话的内容他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一些关于帝国需要新的战士、关于机会和使命之类的话。他记得自己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挤向前，但他的双脚在那句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