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填满一个，再填下一个。这一过程很慢，很耗神，但他没有别的事可做，而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几乎可以假装自己还站在地面上，假装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战前准备。在他将最后一颗爆弹从一枚变形的弹匣中抠出来时，那枚子弹从他的指尖滑落了，像一颗细小的灰色种子那样无声地脱离了手背，在星光下翻转着飘向远方，融进了那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科勒看着那颗子弹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它的反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一刻，但他知道自己会记住这一刻——一颗子弹，一枚尚未被射出的子弹，从他的手心滑入虚空，成为这片残骸区中无数微小物体中的一个，默默地在黑暗中旋转，也许会在数月后撞上某颗行星，也许会在太阳的引力中继续漂流数千年。

    

    他开始思考下一步。办法不多——在这种真空与碎片交织的环境中，可选项几乎只有“死”和“试试看能不能不死”两个大类。他短暂地考虑过寻找一架未受损的载具，一架雷鹰炮艇或者一架风暴鸟炮艇，但在他视线所及范围内，任何形状完好的飞行器都不存在，他能看到的只有一些断裂的机翼、一些被烧穿的外壳、一些半熔化后重新凝固的金属块——显然，这场爆炸把他所能依靠的大部分人造物都变成了与碎石同级的废料。他还考虑过寻找逃生舱，但那些轻型的胶囊状结构往往是最先被爆炸撕碎的物体，在残骸中连碎片都难以辨认。他也曾短暂地想象过沿着残骸带的延伸方向漂流，希望能撞上任何还在运转的舰船，但这个想法很快被他放弃了——他没有通讯，没有导航，没有可靠的方向感，在虚空中漫无目的地漂流，和死亡几乎没有差别。

    

    然后他看到了那台发动机。

    

    它安静地悬浮在一片较大的船体残骸边缘，约莫两米半长，筒状的金属外壳上密布着冷却鳞片和燃料管接口，一端残留着扭曲的涡轮叶片，另一端则连接着一截断裂的框架支架。科勒不是技术军士，他分不清风暴鸟和闪电的引擎型号差异，他只知道那是某种飞行器的推进单元，而且它的核心段——那道最厚实的外壁——看起来基本没有受到直接损伤。它的表面有焦痕，有几处凹痕，但它的整体形状完整，燃料管路虽然受损但并没有断裂——它应该还残留着一部分推进剂。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那是一个极为疯狂、极为反常、在正常战术手册里绝对找不到对应条款的想法——以引擎代替载具，用它的推力把自己推向行星的表面——那念头在他脑中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科勒将它推出了自己的意识核心，推向了一个被封存的角落。他现在还不想去尝试它，但它的存在已经在那里了，像一颗等待生根的种子，在他的意识深处安静地蛰伏着。

    

    他继续移动，向更远处那具漂浮的尸体靠近。那具尸体的甲色有些眼熟——他越靠近，那种熟悉的轮廓就越清晰，直到他停在那个人的正前方，然后沉默了。

    

    那是阿利奥斯。

    

    他的头盔左侧有一道狭长的裂口，从太阳穴位置斜着划向面甲的底部，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什么极快的东西擦过时留下的痕迹——也许是爆炸中弹射的碎片，也许是一段断裂的金属梁。阿利奥斯的面罩内部已经结了厚厚一层霜，他的双眼也早已没有了任何光，但科勒能从那道裂口下方露出的半张脸上辨认出表情：面目狰狞，是那种在最后一刻仍试图对抗某种东西的狰狞。科勒知道那是虚空的寒冷杀死他之前留下的最后一瞬表情，阿利奥斯在那场爆炸中幸存了至少几分钟——他在这片废墟中漂浮过，挣扎过，试图寻找方法活下去，然后氧气耗尽了，寒意从他的四肢末端向内收缩，最后他死在了这里，在这片寂静的星光之中，像一个被遗弃的信号。

    

    科勒伸手，握住了阿利奥斯腰间挂着的那支等离子手枪的握柄，将那支枪从已僵硬的手指间取了下来，挂在自己的左腿挂架上。那支枪的枪身还是温的，那是阿利奥斯身体的余温，科勒没有细想这件事，只是把它挂好，然后他低头看着那张半露的脸。“你是一个很好的人，”科勒用极低的声音对阿利奥斯说，那是他记忆中上一次和那对双胞胎一起吃饭时说过的话，而此刻他把它重复了一遍，“你走了，你的枪还会继续为帝皇战斗的。”他没有再看第二眼。他转身，朝着另一处碎片堆移去，因为他知道如果再看一眼，他可能会停下来，会试着把阿利奥斯的面甲关上，会试着把他拖出这片星尘的漂流带，而这些事情他做不到——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带走这支枪，让它在接下来的战斗中继续发出声音。

    

    然后远处又炸了。这一次爆炸的规模比之前几次都大，也许是某艘舰船的军械库在漂流过程中被太阳照射引发了热失控，也许是残余的燃料管道在结构断裂后达到了临界点——科勒看见了那团无声的火光从他视野的右侧边缘扩散开来，像一朵橙红色的花朵在真空的玻璃瓶中绽放。冲击波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它到来时将他轻轻推向前方的那股力，像一只巨大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