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勒的身体在基里曼肩头以一种近乎静止的重量存在——那重量大部分来自那具破损的动力甲残壳和他内部已经停止大部分运动的躯干，只有偶尔的极轻微颤动才证明他仍然还活着。基里曼保持着一种经过精确计算的步伐速度，既不快也不慢，不快是为了减少颠簸对科勒伤口的额外冲击，不慢则是为了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抵达那架坠毁的雷鹰炮艇所在的位置。他靴底的金属加固层踩过科莱特苔原硬壳表面那些遍布细密裂纹的岩石层与松散碎石之间的间隙，每一次落足都会产生一声低沉的、几乎像钟摆节拍器一样的回响，在空旷的荒原上向四周扩散，然后在风中消散。科莱特大气层中的含氧量比标准略低，这使得他每三次呼吸中会有一次比前两次深一些，而那种深度不等的呼吸频率在他行走的过程中逐渐成了一种自然节律，与他靴底的脚步声形成一种松散的呼应。

    

    那架雷鹰炮艇的坠毁点在他视野中逐渐从一团模糊的黑色轮廓变成了可以被辨识的金属结构残骸：左翼完全断裂，以大约七十度的角度斜插在苔原地面上，断裂处暴露的管线像血管一样耷拉在外；机头向下倾斜约二十五度插入地面，那处冲击在地表形成了一道浅弧形的压痕，压痕边缘散落着几块被挤压出来的黏土层碎片；尾部的垂直安定面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烧焦的金属底座和几截断裂的液压管路残余。但机身的轮廓相对完整——中段没有出现断裂或严重褶皱，机舱门处的应急照明灯仍亮着微弱的光，那道光线在暮色中透出一种稳定的、不随风摇晃的暖黄色，像是整片荒原上唯一一处仍然在运行的人类痕迹。基里曼看到那道灯光时步伐没有变化，但他能感觉到肩上的科勒在那道光线出现在视野中的瞬间出现了一次几乎不可察觉的轻微颤动，像是对“有人在”这个信息做出了某种最底层的生理反应。

    

    他走近时，那架雷鹰的阴影下方出现了动静。三个人影从机舱侧面的遮阳板边缘探出，动作迅速但克制，像是在确认外部人员数量的同时也在判断是否需要立即采取防御姿态。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红色长袍的技术神甫，他的机械义眼在暮色中反射出一小圈暗红色的光，那光点在昏暗中稳定地凝聚着，像是一个始终处于运算状态的观测系统的末端焦点。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侧的一柄电击杖上，但没有完全拔出，那根杖的握柄处有一道旧痕，像是曾经被高温熔融过又被重新修复过的痕迹；他身后是两名穿着帝国军制式作战甲的技术军士，两人都没有戴头盔，面颊上都带着长距离暴露在科莱特的风沙中形成的干燥皲裂痕迹，一人手持一把经过改造的爆弹枪，枪口方向低垂但没有完全放下，枪管的外壁已经被风沙打磨成了哑光灰色，另一人正蹲在机翼连接处，手里握着维修工具——那柄拆解用的多角扳手—但在听到基里曼的脚步声时已经停止了一切动作。他的手腕停在半空中，扳手悬在一根暴露的管线接头附近，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影像。

    

    “停下，”技术神甫开口，声音带着机械过滤层的沙哑质感，那是一种长期在荒芜环境中独处之后形成的、带着防御性质的平静，“表明身份，否则我将启动阵列防护系统。”

    

    基里曼没有停下脚步，但也没有加速。他放慢了步伐，从原来的步行速度降到了几乎是一种“稳步向前”的程度，那是他在漫长行军生涯中积累下来的诸多交涉及对峙经验总结出的姿态——既不表现出侵略性，也不流露出怯懦；既不催促对方，也不给对方留下可以误判他意图的模糊空间。然后在距离三人约六米的位置停下，侧身将肩上的科勒轻轻放在地面上一块相对干燥的苔原表面。他放下科勒的过程中保持着一个刻意的缓慢节奏，先将科勒的上半身以倾斜的角度靠在自己左侧臂弯中，然后屈膝使科勒的背部与地面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米，再以一次平稳的下降将他放平。那过程持续了大约几秒钟，时间不长，但在场的人都注意到了那个动作中蕴含的细致程度。基里曼直起身，抬起左手，按向自己胸甲左侧的数据接口，那处接口释放出一次短程低频信号——他的动力甲识别编码。技术神甫的机械义眼在接收到信号后短暂闪烁了片刻，他那按在电击杖上的右手松弛了约两度，手指从握持的姿态变成了轻触的姿态，然后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而短暂的声音，像是某种机械部件重新接合的气压回响：“编码匹配——基里曼序列——确认。是原体本人。”

    

    他身后的两名技术军士听到那句话时，其中一个放下了枪口，将枪托轻轻搁在脚边的岩石上；另一个则从机翼边站起身，将那柄多角扳手搁在了机舱门槛上，迅速向基里曼走了两步，然后在距离约三米的位置停住，抬起头，面甲内侧的镜头聚焦在基里曼的面部轮廓上。他的眼睛在暮色中微微眯着，像是一个需要再三确认眼前所见的疲惫的人，在确信了那确实是基里曼之后，他的肩膀幅度极轻微地下沉了一点，那是一个无法被仪器捕捉到、但能被看见的人读懂的信号：他在放松。

    

    基里曼也看向了那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