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其向正确的角度方向推动，感受骨端在肌肉和筋膜之间穿过时那层细微的摩擦力变化。那过程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每一次推进都只有几毫米，然后他会停下来，用手掌包裹住断骨上方的皮肤表面，通过触感判断新的位置是否正确，是否需要微调。科勒的呼吸在他操作的过程中逐渐变得更加平稳，那层汗光仍然覆盖在他的额头上，但已经不再有新的液珠渗出，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正在缓慢干燥的、微亮的残留痕迹。

    

    第107分钟的时候，科勒的身体开始出现另一种变化。他的额头表面开始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在暮色和应急照明灯交汇的冷白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颗都是完整的半球状，像是被某种恒定的内部压力均匀地推到皮肤表面。那层汗液很快蔓延到了他的颈部和胸口的暴露区域，在他的锁骨上方形成一层薄而均匀的湿光，那些汗珠沿着他的胸骨边缘向下滑落，在他的皮肤表面留下一条细长的湿痕。他的呼吸仍然平稳，但频率略快了一些，像是身体正在加速代谢某种新的物质。

    

    技术神甫从雷鹰残骸一侧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放下手中的线路板，走近了几步。他的机械义眼在那层汗液表面停留了大约半秒，然后他的声音响了起来：“体液排出量在增加。这本身不一定是危险信号——可能是排异反应正在减弱，他的身体正在重新建立自我调节机制。但我无法确认，大人。我的专业方向是机械系统与能量转化，对于生物体的应激反应，我只能根据有限的观察数据推测。这种情况下，我不会对他进行任何干预，因为我不知道干预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他说完后停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科勒的面色，“至少他还没有明显恶化，我只能根据这个判断。”他退回雷鹰残骸处，继续调试那台信号收发器。

    

    基里曼没有回应。他已经完成了双腿骨折的复位——先处理好右小腿之后又处理了左大腿——并将两处骨折都用雷鹰备用物资中找到的临时夹板和自粘绷带进行了固定。那些夹板是飞行器的备用维修支架切段改制的，表面裹了一层软质缓冲垫，以防止摩擦损伤皮肤。固定完成后他向后坐了坐，将自己的后背靠在机翼断裂处那一侧相对完整的金属外壁上。他能感觉到金属外壳正在缓慢地将白天的热量释放到夜空中，触感从温热逐渐过渡到冰凉，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深一些，目光仍然停留在科勒脸上，继续观察那层汗液的变化和呼吸的节奏，像是在读一个正在缓慢解码的通信信号，每一帧都在告诉他更多信息，而每一帧又都在提醒他仍然有太多信息缺失。

    

    四个小时过去了。科莱特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天空被一层低垂的云层覆盖，星光被完全遮挡，远处的地平线已经彻底融入黑暗之中。应急灯的暖黄色光线成为这片苔原上唯一持续的光源，它投射的范围有限，大约只能覆盖雷鹰残骸周围十来米的区域，更远处的黑暗则像是一道实质的边界，将这个小空间与外面广阔而空旷的荒原隔离开来。那些残余的引擎组件和断裂的金属碎片在灯光边缘投射出形状各异的长影，那些影子随着微弱的空气流动而微微颤动，像是一些潜藏在黑暗中的轮廓正在缓慢呼吸。科勒的呼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起伏都会在胸腔表面形成一道可见的移动，那移动的幅度正在缓慢缩小，像是他的身体正在从应激状态中逐渐收敛。

    

    技术军士们已经在机翼另一侧用收集来的降落伞材料搭建了一个简易的遮蔽篷，虽然不能提供多少防寒效果，但至少能挡住那股持续从北方吹来的、带着细微砂砾的凉风。科勒的腿部夹板在应急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那些织物绷带的边缘已经被空气中的湿气浸染，颜色变得比刚绑上时深了一个色号。他的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的地面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指尖偶尔会有一阵极轻的抽动，那种抽动持续不到半秒，像是在无意识中触摸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技术神甫仍然在雷鹰内部工作，偶尔会传来一声金属工具与线路板接触的轻响，或者他低声念出的某段机械祷言被微弱的回声传导到外面，那些声音被夜色吸收了大半，只剩下片段化的残余音节在苔原表面短暂停留，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然后科勒动了。

    

    这一次他的动作与前面几次不同，他的身体没有弓起，而是先出现了一次极轻微的、几乎像是试探性的肩膀收缩，然后他的左侧手指轻微蜷曲了一下，像是在无意识状态下摸到了什么不平整的表面，想要确认它的质地。他的眼皮缓慢地撑开了一条缝隙——那缝隙很窄，几乎只是一道深色的线，但能从中看到他的瞳孔正在朝一个方向缓慢转动，像是在通过那微小的视野范围寻找某个参照物。他的嘴唇轻微翕动了几次，像在尚未苏醒的状态下试着发出声音，但没有成功，然后他停止了尝试，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自己身体各个部分的存在状态，像是在进行一次缓慢而全面的盘点。

    

    基里曼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