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凌振南让佣人通知所有家庭成员到客厅集合。

    凌家客厅很大，挑高设计，水晶吊灯洒下明亮却冰冷的光。真皮沙发呈环形摆放，中间铺着昂贵的波斯地毯。空气中残留着晚餐的饭菜香，混合着几种名贵香水的气味，形成一种古怪的甜腻感。

    叶峰走进客厅时，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凌振南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没点，只是慢慢转动着。他旁边坐着凌天宇，翘着二郎腿，正低头刷着手机，嘴角挂着惯常的讥诮。

    另一侧的长沙发上，坐着几个中年男女——凌振南的弟弟凌振国一家。凌振国挺着啤酒肚，满脸油光，正跟妻子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压低的笑声。他们的儿子，一个二十岁左右、染着黄毛的年轻人，戴着耳机，旁若无人地晃着脑袋。

    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

    张秀兰。

    叶峰的养母。

    她双手不安地绞着围裙边缘，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她身上穿着佣人的衣服，虽然干净，但洗得有些发白。在这个光鲜亮丽的客厅里，她像个误入的闯入者，格格不入。

    叶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在靠近门口的一张单人椅上坐下，位置偏僻，光线也暗。这个选择让他几乎隐没在阴影里，却能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人都齐了。”凌振南清了清嗓子，将雪茄放在茶几上，“有件事，跟大家宣布一下。”

    客厅里安静下来，连黄毛都摘了一只耳机，好奇地看过来。

    凌振南看向叶峰：“峰儿今天出来了。这三年，不容易。作为凌家的一份子，家里自然要为他今后的生活打算。”

    凌振国咧嘴笑了：“打算？大哥，你该不会还想让他回公司吧？一个坐过牢的……”

    “不是回公司。”凌振南打断他，语气平稳，“我给峰儿找了门亲事。江州苏家，听说过吧？苏家的大小姐苏畅，虽然出了点意外，现在是植物人，但苏家底蕴还在。峰儿入赘过去，做苏家的上门女婿。”

    话音落下，客厅里静了一秒。

    随即——

    “噗嗤！”凌振国的妻子，那个烫着卷发的胖女人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用手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

    凌振国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肚子上的肉直颤：“上门女婿？还是娶个植物人？大哥，你这安排……可真是‘用心良苦’啊！哈哈哈！”

    黄毛也跟着笑起来，眼神在叶峰身上扫来扫去，满是幸灾乐祸。

    凌天宇放下手机，嘴角的笑意加深，目光斜睨着叶峰，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

    只有张秀兰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惨白。

    “入赘……植物人？”她声音发颤，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凌振南，“振南，这……这怎么能行？峰儿他才刚出来，怎么能……”

    “怎么不能行？”凌振南脸色一沉，语气严厉起来，“苏家是正经豪门，峰儿过去是当姑爷，不是去做苦力！总比他背着案底，在社会上受人白眼强！妇道人家，懂什么！”

    张秀兰被他呵斥得浑身一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转向叶峰，嘴唇哆嗦着：“峰儿，你别答应……妈，妈去求人，给你找份正经工作，咱们慢慢来，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里的心疼和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叶峰看着她。

    这个在他十八岁被接到凌家后，唯一给过他一点温暖的女人。她只是凌家的远房亲戚，丈夫早逝，被凌振南找来帮忙打理家务，顺带“照看”他这个乡下接来的养子。她胆小，懦弱，在这个家里毫无地位，却会在他生病时悄悄煮一碗姜汤，在他被凌天宇欺负后，偷偷抹眼泪。

    “妈。”叶峰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我没事。”

    张秀兰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还想说什么，却被凌振南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只能捂着嘴，无声地抽泣。

    凌振国笑够了，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阴阳怪气道：“要我说啊，这安排挺好！废物配植物人，绝配！反正一个坐过牢的废物，除了这种人家，谁还要？大哥这是做了件善事，给社会解决隐患了！”

    他老婆也跟着帮腔：“就是就是。苏家好歹有钱，过去吃穿不愁，总比赖在咱们家强。有些人啊，就得认清自己的命。”

    黄毛吹了声口哨，冲着叶峰挤眉弄眼：“姐夫，以后当了苏家姑爷，可别忘了咱们这些穷亲戚啊！”

    嘲讽、奚落、幸灾乐祸……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向角落里那个沉默的年轻人。

    叶峰坐在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没看凌振国一家。

    他的目光，越过哄笑的人群，落在了凌天宇脸上。

    凌天宇正好也看向他。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