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海的光域在最西侧收窄成一道细长的裂缝。叶念苏侧身穿过那道裂缝，脚底的土地在那一瞬间换了一种触感。像踩在旧丝线上。

    

    他站直身体。面前的景象和他走过的任何地方都不同。无数细长的丝线在虚空中交织，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一条线都在微微发光。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有的正在缓慢地变淡。

    

    他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条线。指尖触到线的瞬间，一段信息涌入他的脑海——一个渔夫在界海边缘撒网，网破了，他坐在岸边缝了很久。那条线是渔夫补好网后放下的承诺，他已经完成了。但线还没有断。

    

    叶念苏收回手。他沿着那条线的方向走了一段，在线的尽头看到一枚细小的光点，像是被遗忘的扣子，正在等待被解开。他抬手，轻轻拨了一下那枚光点。线断了。断得很轻，像一枚干透的竹叶从枝头脱落。

    

    他继续往前走。因果线在他身边交织着。有的明亮如初阳，有的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那些暗线是已经完成的因果，只是还没有被剪断，还在占用万界的空隙。

    他走过一条亮线时，看到线的一端系着一枚正在缓慢转动的齿轮——像是一段还没有走完的路，齿轮还在为某个未完成的选择储备动力。

    

    他蹲下身，没有碰那枚齿轮。那些还亮着的因果线是万界正在进行的对话，不应该被打断。

    他继续往前走。前方有一片区域，那里的线已经暗淡了，像一沓已经被翻完的旧稿纸，正在等待被收走。

    

    他走到那片区域中央，盘膝坐下。龙渊剑横放在膝上。他闭上眼睛，把感知沿着那些暗线延伸出去。

    那些暗线的尽头，有的系着一枚纽扣，有的系着一根断掉的琴弦，有的只是一小片干枯的竹叶。他伸手，触碰那些已经完成的印记——线头松开了，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他剪断一条。又一条。又一条。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那片区域已经空了，地面上不再有交错的线。

    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旧稿纸堆成的空地中央，像一个刚刚把堆积已久的笔记清理完的抄写员。他站起身，收剑。地面上的空洞正在缓慢地合拢。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

    

    穿过那道裂缝时，界海的光在他身后重新合拢，把那些尚未被翻阅的旧稿留给了下一盏灯。

    

    叶念苏走出因果之域的第二天，竹隐来了。他穿过矮篱时，界海的银竹叶还在发光，切口平整，像是刚被削好不久，顶端系着一片干透的银竹叶。“因果之域那边，线头少了很多。”他说，“像有人把堆积的线头理清了。”

    

    叶念苏接过那根竹枝：“是我剪的。已经完成的因果，还留在那里。我帮它们断了。”

    竹隐沉默了一会儿：“那些线头，我见过。很多年前我走到过因果之域边缘，但没有进去。我不知道怎么剪。”他顿了顿，“那些线，断了之后会怎么样？”

    

    叶念苏想了想：“像是把已经读完的书页放回书架。万界不会改变，但那些被占用的空间会腾出来。”竹隐没有追问。他站在竹林边缘，和叶念苏一起看着界海的方向。

    

    傍晚时分，竹隐走进因果之域。那些线还在，但已经没有堆积了。每一根线都分得很开。

    他走到其中一根暗线前，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那枚已经暗淡的光点，线断了。他又拨了另一根。线也断了。

    

    叶念苏站在裂缝边缘，没有进去。他只是看着竹隐的背影，看着竹隐在那片虚空中走得很慢，像在确认每一根线的温度。

    竹隐剪了二十多根，然后停下来，像是感到一段话已经说完，剩下的段落应该留给后人来裁断。他转身走回裂缝处，那根旧竹杖顶端系着的干竹叶微微晃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叶念苏再次穿过那道裂缝。因果之域的光线已经变了，那些丝线不再像之前那样凌乱交织，而是沿着某种方向排列，像一页被重新码放过的书稿。

    他走过那片区域，在靠近域中心的位置看到一根线，比其他的都细，像一根被反复拉伸过的旧弦。线的两端系着两枚光点——已经暗淡很久了，但还没有完全熄灭。

    

    他蹲下身，没有立刻剪断它。他先用手背贴了一下那根线的表面，是温的。像一枚正在缓慢冷却的炉灰。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枚光点，一段画面涌入他的脑海——一个人站在界海边缘，把一根细竹枝插进泥土里，竹枝顶端系着一片银竹叶。那个人是他父亲，站在界海边缘，看着远处那道正在变亮的光线。

    

    那段记忆已经很远了，但那根竹枝还在。他剪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