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威的烂摊子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千头万绪，找不到线头。

    施工队的欠款要处理，供应商的材料款要协调，那块半拉子工地的围墙要修，设备要清点，土地要评估。

    每一件事都不大，但每一件事都琐碎，像沙子一样，攥不住，又硌手。

    张雨主动把大部分善后工作揽了过去。

    她没有说“我来帮你”，也没有说“你歇着吧”，只是每天早上比陈立早到，晚上比陈立晚走。

    办公桌上永远摊着厚厚一摞材料，有施工合同，有设备清单，有土地评估报告，有欠款明细。

    她用不同颜色的便签纸标注优先级，红色是急办，黄色是缓办，绿色是已完成。

    一天下午，陈立从县政府开会回来，路过她办公室，门开着。

    她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硬。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了？”

    陈立走进去。

    “马老板那边。”她抬起头，“又要闹。说再不给钱，就去县政府门口拉横幅。”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拉。拉了横幅，钱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你把设备清单和工人工资表报过来，我们核实清楚，该给的一分不会少。”她顿了顿，“他说三天之内必须给。”

    陈立在她对面坐下。

    “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我去工地，当面跟他谈。”

    她翻开桌上的笔记本。

    “我查了一下，华威还欠他一百八十万。

    其中一百二十万是工人工资，六十万是材料款。

    工人工资这块，我们可以想办法先垫一部分，材料款得等资产处置后再说。”

    陈立看着她。

    她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从前 明显，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张雨。”

    她抬起头。

    “辛苦你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辛苦什么？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我去找苏晴对一下施工合同，有几条条款我需要再确认一下。”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上别太晚，早点回去。”

    门关上了。

    陈立坐在她的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些五颜六色的便签纸。

    红色那一栏，已经少了很多。

    ……

    苏晴负责对接追款事宜。

    华威的案子涉及多个部门，省里的、市里的、县里的，每一个部门都要跑，每一个环节都要盯。

    她一个人，拎着一个帆布包，一趟一趟地跑。

    省城她去了三次。

    第一次是去省高院查华威的涉诉记录，

    第二次是去省工商局调孙德明的股权结构，

    第三次是去省公安厅经侦总队报案。

    每一次都是早出晚归，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多才回来。

    回来也不休息，把当天拿到的材料整理好，第二天一早送到陈立桌上。

    那天她从省城回来，天已经黑了。

    陈立还在办公室，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抬起头。

    她站在门口，帆布包挎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沓材料。

    “还没走？”

    “等你。吃饭了吗？”

    她心中一暖。

    “不饿。”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保温袋。

    “给你带了饭，还热着。”

    她愣了一下，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打开保温袋，把饭盒递过去。

    她接过来，打开，是西红柿炒蛋和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米饭。

    “你做的？”

    “嗯。”

    她低下头，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好吃吗？”

    她点点头，没有抬头。

    他看见她的睫毛在轻轻颤着，饭盒里冒出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苏晴。”

    “嗯。”

    她没有抬头。

    “辛苦你了。”

    她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笑了笑。

    “应该的。”

    她继续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要把每一粒米都嚼出味道。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有点酸。

    这些人，跟着他，没享过什么福，净吃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