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认出他来。

    场上哨声响了。

    八支球队捉对厮杀，争夺四个决赛名额。

    第一场是枫香镇队对杨柳塘镇队。

    枫香镇队还是穿红色，杨柳塘镇队穿白色。

    红白相间，在绿茵场上格外分明。

    球员奔跑、拼抢、呼喊，球在草坪上滚动，从一个脚下传到另一个脚下。

    看台上鼓声咚咚咚，喇叭声嘟嘟嘟，喊声震天。

    陈立没有喊，就坐在那里看着。

    旁边那个捧搪瓷缸子的老大爷突然站起来：“传球！传啊！哎，这球都不传？”

    又坐下去，喝了一口茶，继续骂。

    陈立忍不住笑了。

    老人转头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我说得不对？”

    陈立摇摇头：“对。说得对。”

    老人满意了，转过头去，继续骂。

    杨大爷也来了。

    他拄着那根竹竿，一步一步挪上看台。

    陈立站起来，扶了他一把。

    老人没有推辞，在他旁边坐下，把竹竿靠在膝盖上。

    “杨大爷，您怎么上来了？坐第一排多好。”

    “第一排太吵。”老人眯着眼睛看着场上，“这里清净。”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场上还在拼抢，鼓声还在响。

    老人眯着眼睛，竹竿靠在膝盖上，手搭在竿头，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陈立看着那片草坪，想起去年也是这个时候。

    他蹲在杨大爷旁边，听他说“我们这里穷，但娃娃们踢球不输城里人”。

    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泥地，竹竿当球门，旧衣服捆成球。

    现在球场建起来了，草坪绿了，球门安上了，孩子们坐在看台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场上奔跑的大人。

    “杨大爷。”

    “嗯。”

    “您觉得，这球场怎么样？”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比我想的还好。”

    “那就好。”

    “陈县长。”

    “嗯。”

    “您辛苦了。”

    陈立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老人。

    老人没有看他，还眯着眼睛看着场上。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根根银亮。

    他的手搭在竹竿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不辛苦。应该的。”

    陈立笑着回应。

    张雨坐在不远处，隔了几排，靠过道。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但没有翻开，就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场上，偶尔转头看一眼陈立的方向。

    他正和杨大爷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格外分明。

    她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继续看比赛。

    枫香镇队进球了。

    看台上沸腾了，有人站起来喊，有人把帽子抛向空中，有人抱着旁边不认识的人跳。

    张雨没有站起来，嘴角翘了一下，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枫香镇1:0。”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

    她合上笔记本，继续看比赛。

    陈立没有看到张雨看他，也不知道她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比分。

    他正在鼓掌，掌声被淹没在欢呼声中。

    杨大爷也鼓掌。

    两个人的掌声都不大，但他们都没有停。

    他们身后，那座他们一手建起来的球场上，红队和白队还在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