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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仪式设在球场中央。
没有铺红毯,没有搭领奖台,只有一块临时搬来的桌子,桌上铺着红布。
桌子旁边站着枫香镇的镇长周明,手里拿着一张红色卡纸,卡纸上写着奖品清单。
全场安静下来,几千双眼睛盯着那张卡纸,盯着桌上那几样用红绸盖着的东西。
周明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第三名,青石镇队——土鸭三十只。”
红绸揭开,露出两只大竹笼。
鸭子在笼子里挤成一团,嘎嘎叫,翅膀扑棱棱扇着,有几根鸭毛从笼子缝隙里飘出来,在阳光下慢慢飘落。
全场哄堂大笑,青石镇队的几名队员走上台,从周明手里接过笼子,笑得比哭还难看。
有人喊“青石青石,鸭子好吃”,又是一阵哄笑。
青石镇队的队长抓了一只鸭子举起来,像举起一座奖杯,鸭子受了惊,嘎嘎叫得更响了。
“第二名,新桥镇队——猪后腿十只。”
红绸揭开,露出一个箩筐,里面装着十只猪后腿,肥瘦相间,皮色白净。
新桥镇队的几名队员上台,扛起那十只猪腿,全场掌声雷动。
有人喊这猪腿够过年了,有人喊新桥新桥,吃肉管够。
队长把一只猪腿扛在肩上,像扛着一杆枪,在草坪上走了半圈,展示给每一个方向的观众。
“第一名,枫香镇队——小黄牛一头!”全场炸了。
接着,小黄牛被牵出来,几个月大的样子,毛色黄得发亮,脖子上系着一朵大红花。
它站在草坪上,低头啃了一口草,嚼得很慢,尾巴一甩一甩,完全不理会几千人的欢呼。
有人笑岔了气,有人拍着大腿说这奖品实在,有人说这牛牵回去养到过年,能卖万把块钱。
枫香镇队的队长从周明手里接过牵牛的绳,站在球场中央,举起那根绳子。
全场再次沸腾,掌声、欢呼声、锣鼓声,还有人学牛叫——哞,长长的一声,从东边看台传到西边看台,又从西边传回来。
小黄牛抬起头,耳朵竖起来,左右转了转,又低下头继续啃草。
球员们把小黄牛围在中间。
有人摸它的背,有人摸它的头,有人蹲下来看它的蹄子。
几个队员想把牛抬起来,牛受惊了,挣开绳子在草坪上跑了一圈,全场笑成一团。
最后队长干脆牵着牛绕场一周,像牵着全世界最宝贵的奖杯。
他走在前面,牛跟在后面,步伐很慢,尾巴一甩一甩。
看台上有人喊“牛比你们走得好”,队长回头看了一眼,牛正好打了个响鼻,全场又笑了。
杨大爷坐在第一排。
他的位置是正中间,从开场到现在,他没有挪过。
有人给他递水,他喝了;
有人给他递烟,他没接。
他就坐在那里,眯着眼睛,看着那片草坪从空荡荡到站满了人,从寂静到沸腾。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竹竿靠在旁边,他没有鼓掌,没有喊,没有动。
他看着小黄牛被牵出来,看着球员们围着牛笑,看着看台上几千人都在拍手。
他看着队长牵着牛绕场一周,牛尾巴一甩一甩,步伐不紧不慢。
他忽然觉得,那头牛真好看。
毛色黄得发亮,蹄子黑得像墨,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长。
它不知道自己是奖品,不知道几千人在为它欢呼,它只是站在草坪上,低头啃草,尾巴甩一甩。
老人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泪珠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滴在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旁边有人递纸巾,他摆摆手,纸巾被风吹走了,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小黄牛踩过的脚印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也许是高兴,也许是不舍,也许是从今天起,枫香镇不一样了,那些在泥地里踢球的孩子终于可以站在这片绿茵场上。
他想起十几年前,他刚退休,回到枫香镇,看到孩子们在泥地里踢球。
那时候他想,要是有一个球场该多好。
后来他带着孩子们踢,用竹竿当球门,用旧衣服捆成球。
他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了,他以为这个梦要带到棺材里。
现在球场建起来了,草坪绿了,球门安上了,冠军奖品是一头小黄牛。
小黄牛在草坪上拉了一泡屎,热气腾腾的,全场又笑了。
杨大爷也笑了,眼泪还在流,但笑得很开。
陈立穿过人群,走到第一排。
他蹲下来,平视着杨大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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