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片播出的那天晚上，陈立难得没有加班。

    吴颖早早做好了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锅排骨汤。

    他吃得比平时快，她看他一眼，给他又盛了一碗汤。

    “急什么？”

    “快了。”

    她没有再问。

    她知道他急什么。

    收拾完碗筷，两个人窝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调到了省台，等那个节目。

    茶几上摆着洗好的草莓，吴颖一颗一颗挑，把最好的那一颗放在他手边。

    他没有吃，盯着屏幕，等那个标题出来。

    片头过后，屏幕上出现了一片群山。

    雾从山脚升起来，把山头遮住了一半，镜头慢慢推进，从群山推到一个镇子，从一个镇子推到一片工地，从一片工地推到一群孩子。

    “大山里的‘村超’——这是恩施县枫香镇的故事。”

    旁白的声音很沉稳，不疾不徐，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第一个画面是杨大爷。

    他坐在石头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手里拄着那根竹竿。

    旁边有几个孩子在踢球，光着脚，追的是一个用旧衣服捆成的球。

    “这是杨大爷，枫香镇的退休教师。他在这里带着孩子们踢了七八年。”

    杨大爷的嘴唇在动，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

    “我们这里穷，但娃娃们踢球不输城里人。”

    吴颖手里那颗草莓停在半空中，没有吃。

    她看着电视里那个老人的脸，看着那些在泥地里奔跑的孩子。

    她知道那个地方，陈立去过很多次，她也去过两次。

    镜头一转，工地上的奠基仪式。

    陈立站在台上，没有拿稿子。

    “各位父老乡亲，今天站在这里，我特别想感谢一个人——杨大爷。”

    台下的掌声，杨大爷站起来，又被人按下去。

    吴颖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盯着电视，眼眶微微泛红。

    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没有挣脱，反握住她，两只手十指相扣。

    洪水——

    浑浊的水淹没了工地，搅拌机被冲到了边缘，轮子陷在泥里。

    张雨拄着棍子站在工地上，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缠着绷带。

    周明在旁边喊“张县长，您别下去了”。

    她没理，拄着棍子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吴颖看着那条绷带。

    “她的腿？”

    “受伤了。肿了好多天，她没说，直到走不动了。”

    苏晴趴在桌上睡着的侧脸。

    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报表，胳膊下面压着一张没来得及收走的物资清单，旁边的饭盒打开着，米饭一口没动，凉透了。

    镜头慢慢推近，她的睫毛轻轻颤着，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

    林婉儿拍的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在屏幕上闪过——

    张雨拄着棍子，苏晴趴在桌上，工人们扛着铁锹，村民们挑着扁担，杨大爷坐在看台上用力鼓掌，小虎穿着12号球衣说“我以后也要上场踢”。

    黑白交替，时光流转。

    那片从淤泥里站起来的土地，从泥地变成草坪，从竹竿变成标准球门，从空无一人变成座无虚席。

    那些人那些事，都被留在了相纸上。

    “第一届‘村超’决赛，枫香镇队对阵新桥镇队。全场座无虚席。”

    球场上红队和蓝队在奔跑，镜头从看台扫过，每一张脸都在笑。

    有人脸上画着油彩，有人头上绑着布条，有人手里举着喇叭，嘟嘟嘟吹个不停。

    中场休息时，记者采访一个小姑娘：

    “你觉得谁会赢？”

    小姑娘想了想。

    “枫香镇。”

    “为什么？”

    “因为枫香镇有杨大爷。”

    杨大爷坐在第一排，眯着眼睛，不知道有人在说他。

    冠军领奖，球员们牵着一头小黄牛绕场一周。

    牛脖子上系着大红花，尾巴一甩一甩。

    杨大爷站在看台第一排，笑着鼓掌。

    镜头推近，他的眼角有泪光。

    旁白响起：“这就是‘村超’，不 professional，不高端，但它真实，它热烈，它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有了盼头。大山里的足球梦，才刚刚开始。”

    片尾曲响起，屏幕暗了，字幕缓缓升起。

    陈立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吴颖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立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