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超”爆红后的第三个月，恩施变了。

    变化是从路开始的。

    以前从高速路口到枫香镇，四十分钟的车程，现在要开一个多小时。

    不是路变长了，是车多了。

    大巴车、私家车、面包车，一辆接一辆，车牌有省城的、有外省的，还有陈立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路上堵车成了常态，镇政府不得不专门安排了几个协管员在路口疏导交通，穿着反光背心，吹着哨子，手势打得比交警还标准。

    酒店也变了。

    以前县城的酒店入住率不到五成，周末更冷清，前台服务员闲着刷手机。

    现在不提前预订根本住不上，连那些以前做钟点房的小旅馆都挂上了“满房”的牌子。

    有人开始在居民区租房子做民宿，一套三居室改造成五六个房间，一个月能挣以前半年的钱。

    恩施酒店的前台小姑娘以前一天接待不了几个客人，现在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但脸上的笑容比从前多了。

    农家乐更不用说。

    球场边上的那几家，从早到晚没断过人。

    以前老板愁没生意，坐在门口抽烟，眼睛盯着路过的每一辆车。

    现在愁忙不过来，请了好几个帮工，厨房里热气腾腾，锅铲翻飞。

    腊肉、土鸡、清江鱼，以前愁卖不出去，现在不够卖。

    有人从外省来，专门为了吃一口地道的恩施腊肉，吃完还要打包带走，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农产品通过电商卖到了全国。

    林婉儿谈的那三家平台，拼兮兮、逗音、抢手，每天都有订单。

    腊肉、茶叶、小土豆，从恩施的深山沟里出发，坐上快递车，运到全国各地。

    有人在评论里写“恩施的腊肉真香，下次还买”，有人在直播间里喊“主播再来一波”。

    以前愁销路的农户，现在愁产量跟不上。

    合作社的负责人天天打电话催货，说“你们能不能多养几头猪”。

    年轻人也开始回来了。

    陈立在球场边上遇到过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以前在广东打工，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站了五年。

    他说他今年不走了，在家门口就能挣钱，谁还往外跑？

    他在球场边上摆了个小吃摊，卖恩施小土豆，一天能卖好几百块钱。

    他说等攒够了钱，想把家里的老房子翻修一下，开个民宿。

    变化太多了，多到陈立有时候都觉得不真实。

    他开车经过县城的主街，看到两边的店铺一家挨一家，招牌一个比一个亮。

    以前那些关了门的店面又重新开张了，卖什么的都有——土特产、纪念品、小吃、饮料。

    街上的人比以前多了，有操着外地口音的游客，有背着相机的记者，有举着自拍杆的主播。

    恩施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周五傍晚，陈立一个人去了枫香镇。

    他没有叫任何人，自己开车去的。

    车停得远远的，走路过去。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球场染成了金色。

    草坪绿油油的，白线整整齐齐，看台上的红旗在风中飘扬。

    三千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录视频，有人举着自拍杆在直播。

    孩子们在草坪上奔跑，追着一个黑白相间的球。

    看着那片草坪，看着那些奔跑的孩子，看着看台上那些陌生的面孔，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枫香镇的情景。

    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泥地。

    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踢球，用竹竿当球门，用旧衣服捆成球。

    杨大爷坐在石头上，眯着眼睛，说“我们这里穷，但娃娃们踢球不输城里人”。

    那时候他站在场边，心里有一个念头——给他们建个球场。

    他没有想到，这个念头会走这么远。

    从一片泥地到绿茵场，从几个孩子到万人空巷，从默默无闻到全省推广。

    他走了整整一年多的路，走得很累，走得很苦，但他不是一个人走的。

    张雨拄着棍子站在工地上，腿肿得走不动路，还在那里盯着施工。

    苏晴趴在桌上睡着了，饭一口没动，凉透了。

    林婉儿拍的那些照片，每一张背面都写着日期和故事。

    杨大爷坐在看台上用力鼓掌，手掌拍红了，还在拍。

    小虎穿着12号球衣，说“我以后也要上场踢”。

    还有温婉从省城调来的三卡车物资，还有张妍踩着泥泞来枫香镇时裤腿上的泥点，还有那些从十里八乡赶来帮忙的村民，扛着铁锹，不要工钱。

    那些人，那些事，他全都记得。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