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回来，大太太笑道：“老爷看看，雅权从赣南带回来的，说是正宗苏绣，你看这牡丹，绣得多活。”

    二太太也拿起一块料子在身上比划：“可不是，雅权妹妹有心了，还惦记着咱们。”

    黄怀俊勉强笑笑：“喜欢就好。她人呢？”

    “在楼上你房里呢。”大太太冲他挤挤眼，“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黄怀俊脚步沉重地上楼。推开卧室门，一道窈窕身影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女子转过身来，二十五六年纪，眉眼精致，穿着墨绿色绸缎旗袍，外罩白色裘皮坎肩，贵气中透着几分慵懒。正是他那位“三太太”，廖雅权。

    不，应该叫她南造云子。

    “老爷回来了。”廖雅权嫣然一笑，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的公文包和大衣，“累了吧？我让厨房炖了参汤，这就端来。”

    “不用了。”黄怀俊声音干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刚到。”廖雅权拉他在沙发坐下，自己挨着他坐下，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飘来，“回了趟赣南老家，给姐姐们带了点土产。老爷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黄怀俊身体有些僵硬。他知道她是去了上海，被上海警备司令部识破了她间谍的身份。

    廖雅权看着他，忽然伸手，指尖划过他的脸颊：“老爷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军政部事务很忙？”

    “还、还好。”黄怀俊抓住她的手，却不敢用力，“雅权，这次回来，还走吗？”

    “看老爷的意思。”廖雅权抽回手，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卸下耳环，“老爷若想我留，我便留。若嫌我碍眼，我明日就走。”

    “好！”黄怀俊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压低声音，“我的意思是……外面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女子，不安全。”

    廖雅权从镜子里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老爷心疼我？”

    黄怀俊不敢看她的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座钟的滴答声。良久，廖雅权轻声道：“军政部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

    来了。黄怀俊心头一颤。

    “没什么……就是些日常公务。”他含糊道。

    “哦？”廖雅权转过身，靠在梳妆台上，旗袍开叉处露出白皙的小腿，“我听说，委座从张治中那里，弄来一批新式步枪？”

    黄怀俊后背渗出冷汗：“是、是有这么回事。破晓军给的，叫56式半自动步枪。”

    “枪怎么样？”

    “还、还行。比中正式强点。”

    “强点？”廖雅权走过来，俯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脸几乎贴上黄怀俊的鼻尖，“老爷，我要听实话。”

    她呼出的气息喷在黄怀俊脸上，带着淡淡的香气。黄怀俊呼吸急促，眼神躲闪。

    “说呀。”廖雅权的声音软糯，手指却在他胸口画着圈，“枪，到底怎么样？”

    黄怀俊喉结滚动，终于艰难开口：“……很好。射速快，精度高，后坐力小，能压制国军三个兵。”

    廖雅权眼睛亮了，那光芒一闪即逝，随即又恢复成慵懒的笑意：“这么厉害？比三八大盖呢？”

    “强太多。”黄怀俊闭了闭眼，“何总长说，若中央军全装备此枪，剿共指日可待。”

    “枪在哪里？”

    “教导总队……何总长让我送两支去金陵兵工厂，研究仿制。”

    廖雅权直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忽然冷下来：“我要一支。”

    “什么？！”黄怀俊猛地站起，“不行！这枪是绝密，丢了要枪毙的！”

    “枪毙？”廖雅权转过身，脸上已没了笑意，只剩冰冷的嘲讽，“黄处长，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黄怀俊如坠冰窟。

    他怎么会忘。三个月前，就是这个女人，在他最意乱情迷的时候，在他耳边轻语：

    “怀俊，我是南造云子，帝国特工。你的委任状，是我让戴季陶批的。你收的那些金条，是我送的。你说，要是何应钦知道这些，你会不会比枪毙更惨？”

    那一刻，黄怀俊的仕途、性命，都被这个女人攥在了手里。

    “枪……我拿不到。”黄怀俊声音发抖，“何总长亲自下的令，枪库双岗双哨，每天清点……”

    “那是你的事。”廖雅权走过来，手指点在他胸口，“明天，我要看到枪。否则，戴老板那里，我会说，黄处长最近和共党走得很近，还偷偷给破晓军传递情报。”

    “你——！”黄怀俊脸色惨白。

    廖雅权忽然又笑了，踮起脚，在他耳边呵气如兰：“怀俊，帮我这一次，以后……我都听你的。”

    她的手滑进他的衬衫。

    黄怀俊浑身僵硬，最终，认命地闭上了眼。

    次日上午，军政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