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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们冲进帐篷,看到周富有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胸口那可怕的杂音也消失了。
再看看那整齐到堪称艺术品的缝合口,和旁边托盘里那块沾血的狰狞弹片,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这……这怎么可能……”年长军医喃喃道,“这手术……神仙也难做啊!”
陈默没解释,
只是对刚进来的陈丑说:“何重五呢?”
陈丑脸色一黯:“在……在后面,停尸的地方。”
“带我去。”
临时停尸处。
何重五躺在一块门板上,身上盖着一面青天白日旗。旗子不大,只盖到胸口。
他死于一块高速飞来的炮弹破片,那破片斜着削掉了他的小半边头颅。军帽下,是触目惊心的空缺。
陈默轻轻掀开旗子,看了一眼。颅骨破碎,脑组织外溢,当场死亡,没有任何施救的可能。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将旗子盖好,盖过何重五安详却残缺的面容。
“厚葬。”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有些发涩。
走出停尸的棚子,夜色已完全降临。
基隆港方向有星星点点的灯光,那是士兵们在连夜抢修被炮火破坏的工事,搬运弹药。
陈丑默默跟在后面,半晌,才低声道:“总司令,我有错。”
陈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轻敌了。”陈丑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发抖,但吐字清晰,
陈默看向他,说道:“去,把营以上军官都叫到指挥部。晚上八点,开会。这场仗,得吸取教训。”
晚上八点,基隆港指挥部。
煤油灯将狭小的指挥部照得通明。
长条桌旁坐满了人,一团和二团剩下的营以上军官几乎都在,人人带伤,个个脸色凝重。
陈默坐在主位,陈丑坐在他左手边,缠着绷带的胳膊放在桌上。
纵队政委李友邦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政治部主任李阿财使劲的扒拉着旱烟。
气氛压抑得几乎要凝固。
陈默环视一圈,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的战斗,我们守住了狮球岭,歼敌两千八百六十三人。按照我们的标准,这算一场胜仗,一场大胜。”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
“但我们死了八百一十二个兄弟,重伤三百二十人,轻伤的不算。”陈默的声音陡然转冷,
“一团长何重五…牺牲,二团长周富有…重伤,生死未卜。全团伤亡近半。这叫胜仗?这叫惨胜!是拿弟兄们的命,硬填出来的!”
他很少用这样严厉的语气说话。军官们的头垂得更低了。
“现在,不是论功行赏的时候。是检讨,是反省,是找原因!”陈默的目光落在陈丑身上,“陈丑,你是前线最高指挥,你先说。”
陈丑缓缓站起身,因为左臂受伤,动作有些僵硬。他面对众人,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晦暗。
“今天的仗,打成这样,责任在我。”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我犯了三个错。”
“第一,轻敌。我以为鬼子跟以前在上海遇到的一样,以为咱们装备好,就能随便打。
我忘了他们是第五师团,是鬼子最精锐的王牌部队。
他们的步兵不怕死,战术配合熟练,炮兵打得准,白刃战也厉害。我低估了他们,这是我的错。”
“第二,战术呆板。鬼子的炮兵阵地设在狮球岭南坡,是反斜面,我们的岸炮、舰炮打不到。
我应该早就想到这点,应该派小股精锐部队,夜里摸下去,炸了他们的炮兵。
但我没这么做,就想着固守阵地,硬碰硬。
结果,咱们的兄弟在阵地上挨炸,一点办法没有。”
“第三,指挥失误。鬼子炮火准备后,步兵冲锋。我不该过早命令部队冲出战壕跟他们对射,更不该在局部打成白刃战。
我们部人绝大部分都是新兵,拼刺刀是弱项。
咱们的56冲、机枪,火力优势大。我应该把部队散开,火力点网布置得更宽。
可我着急,怕阵地被突破,结果把优势打成了消耗。”
陈丑说完,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煤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我指挥不力,请总司令处分。撤职、查办,我都认。”陈丑最后说道,然后缓缓坐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陈默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其他人:“其他人呢?有什么要说的?”
几个营长互相看了看,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营长站起来:
“司令员说的,我都认。但有一点,鬼子的炮太猛了,一轮覆盖下来,工事毁了大半,兄弟们被压得抬不起头。等炮停了,鬼子已经冲到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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