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黙面对黑洞洞的枪口，神色依旧平静，甚至抬手示意杨靖宇不必挡在前面。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程斌和他身后那些同样面带疑虑的抗联战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程师长怀疑，情有可原。国府之中，确有蝇营狗苟、消极抗战乃至暗中通敌之辈。

    但请诸位相信，我陈黙，我破晓军数千将士，双手所沾，唯有倭寇之血。

    此番北上，我们穿越数千里敌占区，非为名利，只为尽一份炎黄子孙之心力。”

    “我部已与曹国安师长所率二师在二道崴子会合，并补充部分装备。山下围困你们的，不过一个日军中队加一个伪军团，千余人而已。我此行，正是为解白鸡峰之围而来。”

    他不再看程斌，转向杨靖宇，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杨将军，时间紧迫，请告知山上现有多少可战之兵，多少枪，多少弹药？”

    杨靖宇深深看了陈黙一眼，从那平静而坚定的目光中，他看到了真诚，也看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强大自信。

    压下心中纷杂的思绪，他沉声道：“实不相瞒，陈司令。山上现有弟兄六百二十三人，但……只有长短枪二百一十七支，子弹人均不足十发，手榴弹、地雷基本用尽。粮食……也快断了。”

    他的声音带着沉重的疲惫，但并无气馁。

    六百多人，二百多条枪，弹尽粮绝。

    这就是威震东北、让关东军寝食难安的抗联第一路军总司令部目前的真实处境。

    陈黙心中肃然，对眼前这些瘦骨嶙峋却目光如铁的汉子更加敬佩。

    他毫不犹豫地说道：“好。杨将军，请立刻组织能行动的同志，做好准备。明日拂晓，天亮时分，以山下炮声为号。

    听到炮响，山上部队集中所有力量，向山下敌军封锁线发起攻击，不要吝啬弹药，务必打开缺口，制造混乱。”

    “同时，我带来的二百余精锐，向敌军营地发动强攻。届时，里应外合，一举击溃山下之敌，全歼围山之敌！”

    “不要节约弹药？”程斌再次冷笑插话，语气充满讥讽，

    “陈司令好大的口气！你知道我们还有多少弹药？

    人均不足十发！拿什么不节约？就凭你空口白牙？

    二百多人，就想吃掉山下鬼子一个中队加一个团？

    你知道倭军一个中队火力有多强吗？

    你这是让我们去送死！

    杨军长，此人满口胡言，绝不可信！他定是敌人的奸细！”

    “程斌！你住口！”

    这次不等杨靖宇说话，玄继善彻底怒了，他涨红了脸，指着程斌的鼻子吼道，

    “你知不知道二师现在什么样子？我们每个人都换上了崭新的德国造毛瑟步枪！还有那种能连发的冲锋枪，比小鬼子的歪把子机枪还厉害！轻机枪一个班一挺！炮弹一箱一箱的！

    陈司令带来的尖刀排，那枪，我见都没见过，打起来跟刮风一样！你井底之蛙，没见过世面，就别在这里瞎嚷嚷！”

    “德国造？还机枪迫击炮？玄继善，你骗鬼呢？”程斌根本不信，“鬼子最精锐的关东军部队，也没有你说的这么阔气！我看你是被人家几块糖骗昏了头！”

    “够了！”杨靖宇一声低吼，如同虎啸，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吵。

    他目光如电，扫过程斌，程斌在他目光逼视下，悻悻地闭上了嘴，但眼神中的不忿和怀疑丝毫未减。

    杨靖宇走到陈黙面前，两人目光对视。

    陈黙坦然回视，眼神清澈而坚定。

    片刻，杨靖宇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在岩洞中回荡：

    “程斌同志的顾虑，是出于对部队、对同志们的负责，可以理解。

    但，我相信玄继善同志，他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干部，对革命、对民族的忠诚，不容置疑。

    我也相信，一个能带领部队穿越千里，冒险来到这白山黑水之间的人，绝不会是敌人的奸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洞内所有注视着他的战士们，那些疲惫但依然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当前，我们已被围困多日，粮弹将尽，外无援兵。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陈司令带来的，是一个机会，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无论陈司令是何身份，只要他真心打鬼子，就是我们抗联的朋友，是同志！”

    他猛地提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命令！全体都有，立刻检查武器，收集所有剩余弹药，能动的同志，全部做好准备！

    明日拂晓，以山下炮声为号，向山下敌军阵地，发起攻击！打开生路，与援军会合！”

    “是！”岩洞内，响起一片嘶哑但坚定的回音。

    绝大多数战士，选择相信他们的总司令。

    程斌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