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肥原独自坐在昏暗的室内，拿起那方白手帕，又开始缓缓擦拭起他的眼镜，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尘埃。

    窗外，黄浦江上传来一声悠长而沉闷的轮船汽笛，像是某种不祥的预言，回荡在1936年上海闷热的夜空里。

    而此刻，在长兴岛司令部，陈默刚刚审阅完何明远提交的最终版随行警卫名单和安保计划。

    他合上文件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江水的潮湿气息涌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闷热。

    远处，外滩的灯火依然辉煌，这座东方不夜城，在夜色中展现着它畸形的繁荣。

    万里之外的柏林，奥运的喧嚣尚未开始。

    而一条跨越重洋、充满杀机的毒计，已经如同黑暗中悄无声息织就的蛛网，向即将启程的他，缓缓笼罩过来。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

    民国二十五年六月二十六日，上午十时。

    上海外滩，人声鼎沸。

    从南京路到招商局码头，十里长街两侧，密密麻麻站满了前来送行的上海市民。

    有穿长衫的教书先生，有着短褂的码头工人，有穿学生装的女学生，有拎着菜篮的主妇，更有光着脚丫的报童在人群中穿梭叫卖。

    “号外！号外！奥运健儿今日出征柏林！”

    “看报看报！陈司令亲率代表团，为国争光！”

    报童清脆的嗓音在喧嚣中格外响亮。

    几个女学生手持花篮，将篮中的花瓣撒向缓缓驶过的车队。

    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翻飞，落在黑色的汽车顶盖上，落在敞篷车上代表团成员们的肩头。

    “哥，你看！好多花！”

    小汽车里，陈阿紫坐在陈默身旁，兴奋地指着窗外。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蓝色的少女装，两条辫子扎着蓝绸带，眼睛里闪着光。

    陈默微笑点头，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人群。

    他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小旗，旗上写着“为国争光”四个墨字。

    他看到几个光着膀子的码头工人，站在黄包车上，用力挥舞着破旧的汗巾。

    他看到一群女学生，手挽着手齐声高唱：“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陈司令！旗开得胜！”

    “为国争光！扬我国威！”

    “一定要拿金牌回来！”

    欢呼声、呐喊声、歌声、花瓣、彩旗、泪光……这一切交织成民国二十五年初夏上海滩最动人的画卷。

    车队缓缓前行，从敞篷车到后面的小客车、大客车，三十余辆汽车载着三百余名代表团成员，在警用摩托车的开道下，驶向黄浦江畔的招商局码头。

    “真热闹啊。”坐在后面一辆小汽车里的戴季陶，看着窗外涌动的人潮，脸上露出矜持的笑容。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青天白日徽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身旁的秘书奉承道：“院长亲率代表团，自然万人空巷。这都是院长威望所致。”

    戴季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理了理衣领，准备迎接等会儿在码头上的讲话。

    上午十一时，车队抵达码头。

    招商局码头早已布置一新。

    彩旗飘扬，条幅高挂。

    码头入口处，搭起了一座简易的主席台。

    军政商各界要员、外国领事馆代表、中外记者，早已等候在此。

    更远处，意大利邮轮“康梯浮地号”巨大的白色船体静静停泊在江面，三根烟囱高耸，在阳光下闪着光。

    陈默拉着阿紫下车，立刻有数十名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精悍汉子围拢过来，不动声色地将他们护在中间。

    这些人是警卫连战士伪装的随行人员，腰间都鼓鼓囊囊——那是藏着的手枪。

    “陈司令，这边请。”体协工作人员迎上来，引着陈默走向主席台侧方。

    这时，王正廷走到主席台中央，拿起铁皮喇叭：“诸位！诸位！请静一静！”

    码头上渐渐安静下来。

    王正廷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今日，我中华民国第十一届奥林匹克运动会代表团，即将启程远赴德国柏林！”

    “此去西洋八万里，为我中华民族争光添彩！”

    “下面，有请代表团团长、考试院院长戴季陶先生，为大家讲几句！”

    掌声雷动。

    戴季陶整了整衣襟，迈着方步走上主席台。

    他从王正廷手中接过喇叭，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脸上挂着那种官场上惯有的、既庄重又带着几分疏离的笑容。

    “诸位同胞，各界同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