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一等舱走廊。

    体协会计马代山夹着一个硬壳账本，匆匆走向王正廷的房间。

    他今年四十出头，个子不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账房先生。

    只有偶尔从镜片后闪过的精光，透露出这人不那么简单。

    他在王正廷房门前停下，整了整灰色长衫的衣领，轻轻叩门。

    “进来。”

    马代山推门进去。

    王正廷正坐在书桌前，对着一些文件皱眉。

    见是他，抬了抬眼皮：“什么事？”

    “会长，这是这几日的开销账目，请您过目。”马代山将账本双手奉上。

    王正廷接过，随手翻了翻，目光停在一行上：“戴院长头等舱，加价820元？怎么回事？不是说他自己出吗？”

    “是…梁秘书，”马代山微微躬身，“梁秘书把单子拿来的，说是从团队的伙食帐上支。”

    王正廷揉了揉太阳穴，叹道：“这个戴院长……罢了，记在他个人开销项下。等到了柏林，从代表团经费里补给他。”

    “是。”马代山应道，又试探着问，“那……陈司令也住头等舱吗？需不需要也补差价？”

    “陈司令的舱位，他自有安排，不需要你操心。”王正廷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烦，“做好你分内的事就行。”

    马代山连声应是，接过王正廷递回的账本，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王正廷摇了摇头，继续看文件。

    他哪里知道，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会计，心里正转着别的念头。

    马代山回到自己在一等舱的房间——为了伪装，为了账目安全，他是一个人住一间。

    他反锁了门，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支极细的钢笔和一个小本子。

    拧开笔帽，里面不是笔尖，而是一根细小的针管。

    他用针管吸了一点无色液体，在小本子上写下几行小字。

    字迹在纸面上显现出来，是淡蓝色的：

    “目标确在头等舱，具体舱号未明。代表团警卫森严，通道设岗。建议暂缓行动，继续观察。——蝮蛇”

    写完后，他等了几秒，字迹渐渐消失，纸面恢复空白，仿佛什么都没写过。

    他撕了纸张，折叠成条，再掏出手帕，用手帕将纸条包住，装进上衣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窄床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蝮蛇”，这是他的代号。

    三年前，他受命潜入中华全国体育协进会，从一个普通会计做起，一步步成为王正廷信任的账房。

    他本以为自己会一直潜伏下去，直到有一天接到唤醒指令。

    没想到，唤醒指令来得这么快，而且任务如此重大——刺杀陈默和阻止代表团参赛。

    马代山不傻。他知道陈默是什么人。

    破晓军的司令，上海滩黑道的实际控制者，日本人恨之入骨的人物。

    刺杀他，谈何容易？

    但上峰的命令，他必须执行。

    好在，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想起上船前那个夜晚，在闸北一间不起眼的茶馆里，那个穿着长衫、戴着礼帽的男人交给他的指令：

    “陈默必须死在去柏林的路上，代表团不能出现在柏林。”

    “船上有人接应你，代号‘白鸽’。”

    “你的任务，是摸清陈默的作息、舱位、警卫布防，并传递情报。”

    “具体行动，由‘白鸽’执行。”

    “你只负责情报，不参与行动。这是为了你的安全，也是为了任务。”

    “白鸽”是谁？马代山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需要传递情报时，会有人来找他。

    而就在今天上午，那个人出现了。

    马代山从怀里摸出一张小小的纸条，那是他中午在餐厅用餐时，一个侍者不小心“碰掉”他的餐巾，在帮他拾起时，悄悄塞进他手里的。

    纸条上只有一个词：“午后三时，船尾甲板，第三把藤椅。”

    马代山看了看怀表——两点五十。

    他重新戴上眼镜，整理了一下长衫，将信封塞进袖袋，开门走了出去。

    午后三时，船尾甲板。

    这里比起头等舱甲板要简陋许多，藤椅只有寥寥几把，也没什么遮阳伞。

    几个三等舱的乘客在这里散步、看海，多是华人面孔。

    马代山走到第三把藤椅旁，坐下。他装作看海，目光却扫视四周。

    一个穿着洋装、戴着遮阳帽的女子，正倚在船舷边，背对着他。海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帽檐上的丝带。

    是那个英国华裔女记者，露西·格林。

    马代山心中一动。他等了约莫五分钟，站起身，装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