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宛如轻笑，走到她身旁，也望向码头：“陈司令是关心你。这世道乱，小心些总是好的。”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旗袍，外罩浅紫开衫，长发绾成髻，插了支珍珠簪子，娴静秀雅。

    说话时，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码头上的人群，在某几个位置略作停留。

    阿紫没察觉，只顾着生闷气。

    林宛如也不再说话，只静静站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

    九时五十分，康梯浮地号缓缓靠上克利福码头三号泊位。

    舷梯还未放下，码头上已是锣鼓震天。

    “咚咚锵！咚咚锵！”

    四条彩龙同时舞动，金鳞在阳光下翻滚如浪；

    八头醒狮腾挪跳跃，时而憨态可掬，时而威风凛凛。

    秧歌队的大妈们红衣绿裤，手绢翻飞；

    学生合唱团齐声高唱：

    “中华健儿志气高，远征柏林逞英豪！”

    “为国争光夺锦标，十万锦旗迎风飘！”

    歌声稚嫩却嘹亮，穿透锣鼓声，直上云霄。

    舷梯终于放下。

    第一个出现在舷梯口的，是戴季陶。

    他特意换了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胸口袋插着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见码头上万众瞩目，他整了整衣领，扬起手中的巴拿马草帽，用力挥动。

    “戴团长！戴团长！”人群欢呼。

    戴季陶满面红光，在两名随从护卫下，一步步走下舷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仿佛这不是下船，而是登台。

    陈默跟在后面三步，一身灰色中山装，未戴帽，目光平静地扫视码头。

    他身后，刘大刚带着三十名警卫，清一色深色短褂，腰佩手枪，目光锐利如鹰。

    再后面，是代表团的教练、工作人员、参观员，以及十余名运动员代表——包括短跑名将刘长春、撑杆跳选手符保卢、拳击手靳贵第等。

    其余一百多余名运动员遵照命令留在船上，此刻都挤在舷窗后，羡慕地望着码头盛况。

    “陈司令！戴团长！”陈嘉庚率众侨领迎上前，拱手为礼，“一路辛苦了！”

    戴季陶快步上前，双手握住陈嘉庚的手，用力摇晃：“陈会长！南洋同胞如此盛情，季陶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戴团长言重了。”陈嘉庚笑道，“诸位为国出征，乃我四万万同胞之荣耀。请——”

    他侧身引路，众人穿过人群，走向码头中央临时搭建的主席台。

    那台子高三尺，宽五丈，铺着红毯，四角插着中、英两国国旗，以及奥运五环旗。

    台前挂着横幅：“南洋同胞热烈欢迎祖国奥运健儿过境新加坡”。

    台上已站了数十人，多是南洋侨界名流、华商巨贾、报社记者。

    台子两侧，各站着一排持棍的印度巡捕——新加坡是英属殖民地，治安由英国殖民当局负责，这些印度人是英籍警官招募的辅警。

    戴季陶、陈默、王正廷等被引至台上正中位置。

    陈嘉庚登台，走到话筒前——那是一台老式扩音器，铜喇叭朝向台下。

    “诸位同胞！”

    陈嘉庚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码头，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

    “今日，民国二十五年七月初五，是我南洋三百万华人永志难忘之日！我中华奥运健儿，远赴德国柏林，参加第十一届奥林匹克运动会，途经我新加坡——”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自甲午以来，四十余载，国人被辱为‘东亚病夫’。今日，我中华健儿扬帆出海，要与世界列强一较高下！此非独体育之盛事，实乃我民族精神之昭彰！”

    台下，无数华人热泪盈眶。

    一位白发老者颤巍巍举起拳头，嘶声高呼：“龙国万岁！”

    “中华民族万岁！”

    “奥运健儿万岁！”

    声浪如潮，席卷码头。

    连那些印度巡捕都为之动容，虽听不懂中文，却能感受到那股炽热的情感。

    陈嘉庚抬手压了压，继续道：“我南洋同胞，虽身居海外，心系祖国。今日，我南洋华人商会，代表三百万侨胞，为奥运代表团送上微薄心意——”

    他一挥手，四名青年抬着两个木箱上台。

    “此箱内，是南洋同胞捐款五万元，助我健儿旅途之用。”陈嘉庚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用红纸封着。

    他又打开第二个箱子：“此箱内，是药品百盒、罐头千听、运动服百套，以及南洋特产若干。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唯愿我健儿一路平安，柏林夺魁！”

    戴季陶眼眶也红了。

    他上前一步，握住陈嘉庚的手，对台下高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