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码头工人粗布衫、头戴破草帽的男人，正趴在一张防水帆布上。

    他面前架着一支步枪，枪身比普通三八式略长，枪管上方加装了瞄准镜——那是一具德国蔡司2.5倍光学瞄准镜，镜片在晨光下泛着冷蓝。

    男人代号“猎犬”，特高课狙击手，三年前曾在东北狙杀过十七名抗日分子，枪下从无活口。

    他右眼贴在目镜上，十字分划稳稳套住主席台正中那个灰色中山装的身影。

    陈默。

    目标身高约一米七八，站姿挺拔，左胸心脏位置在瞄准镜中清晰可见。

    风速三级，东南风，湿度78%，气温29摄氏度——这些数据在他脑中飞快计算，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第一道火已经压下。

    “目标确认。”他对着衣领下的微型话筒低语，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耳机里传来回应，冷静而清晰：“等待指令。台下情况如何？”

    “猎犬”左眼微睁，瞥了一眼台下。

    主席台下方，人群中，一个戴眼镜、穿西装的男人正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擦了三下，停顿，又擦两下。

    那是“乌鸦”，观察手。手帕信号意为：人群情绪高涨，注意力集中，警卫有松懈。

    “乌鸦确认，时机成熟。”“猎犬”低声道。

    “猎犬”不再说话，右眼重新贴回目镜。

    呼吸放缓，心跳减速，整个世界只剩下十字分划中的那个身影。

    五百米，风速修正二分之一密位，俯角修正四分之一密位。

    他屏住呼吸。

    台上，讲话已近尾声。

    戴季陶越说越激动，挥着手臂：“……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

    这是梁启超《少年中国说》的句子，他用在这里，倒也贴切。

    台下掌声雷动。

    陈嘉庚上前，示意大家安静，高声道：“现在，请代表团与南洋侨领合影留念！”

    众人开始调整位置。

    陈嘉庚、戴季陶居中。

    戴季陶左手边是陈默、王正廷，右手边是几位南洋侨领。后排是代表团成员和工作人员。

    照相师是个秃顶的英国人，操着生硬的粤语：“各位，睇住呢度（看这里）——笑一笑——一、二——”

    “猎犬”扣下了扳机。

    “三！”

    照相师按下快门。

    几乎同时，“砰”一声闷响。

    这声音其实不大，在震天的锣鼓和欢呼声中，几乎被淹没。

    但站在陈默身旁的王正廷和戴季陶，都听见了——那是一种尖锐的、撕裂空气的脆响，紧接着是某种东西击中肉体的沉闷撞击声。

    然后，他们闻到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王正廷下意识转头。

    他看到陈默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人用重锤当胸砸了一记。

    灰色中山装的左胸位置，爆开一朵小小的、暗红色的花。

    陈默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剧痛带来的扭曲。

    他向后倒去，双手徒劳地在空中抓了抓，然后整个人重重摔在红毯上。

    “陈司令！”王正廷失声惊呼。

    戴季陶也看见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然后变成惊恐。

    他几乎是本能地、以一个与身份不符的敏捷动作，蹲下身，连滚带爬地躲到身后的人群里。

    “有刺客！有刺客！”王正廷蹲在陈默身边，扶住他的肩膀，朝台下嘶声大喊。

    但台下太吵了。锣鼓还在敲，人群还在欢呼，没有人听到他的喊声。

    直到有人看见台上有人倒下，才渐渐安静下来。

    刘大刚第一个反应过来。

    “保护司令！”他吼着，一个箭步冲上台，三十名警卫紧随其后。他们用身体在陈默周围筑起人墙，枪已拔出，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四面八方。

    “肃静！肃静！”陈嘉庚对着话筒大吼，声音因惊恐而变调。

    锣鼓声终于停了。码头上数千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台上，看着那群警卫，看着躺在红毯上、胸口一片暗红的陈默。

    阿紫在邮轮甲板上，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哥哥身体一震，看见他胸口绽开血花，看见他向后倒下。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慢到她能看清哥哥脸上每一丝表情变化，慢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然后，尖叫冲破喉咙。

    “哥——！”

    她疯了一样朝舷梯冲去，却被身后的警卫死死抱住。

    “小姐！不能去！危险！”

    “放开我！放开我！哥——！”阿紫又踢又打，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