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熟练地验枪：拉枪栓，检查膛线，试扳机。

    枪栓拉动的声音清脆利落，扳机力均匀。

    “Gut gepflegt.”（保养得很好。）老头难得露出笑容，在检查单上盖章，“Nuer?”（枪号？）

    “M1933-0715。”王铁柱用德语回答——这是他苦练了三个月的唯一一句完整德语。

    “0716。”张峰才递上自己的枪。

    老头检查完毕，把枪递还，突然用生硬的汉语说：“祝你们……好运。”

    王铁柱一愣。

    老头眨眨眼，用德语补充：“1933年，我在上海领事馆当过武官。龙国人，不是病夫。”

    这句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刺耳的笑声。

    “哎呀呀，支那人也用得起毛瑟了？”

    王铁柱不用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小林光一，二十二岁，倭国陆军射击学校的“天才”，这次日本队五十米步枪的头号种子。

    他背着一支崭新的步枪，枪托上雕着精致的樱花图案。

    小林故意在王铁柱面前卸下枪盒，取出他那支“友坂仿制型.22小口径步枪”，枪身在灯光下泛着蓝汪汪的光。

    “德国枪是好枪，可惜啊，”小林用英语大声说，像是说给整个检查室听，

    “枪再好，手抖也打不中靶心。要不要试试我们大倭帝国特制的奥运枪？借你摸摸，反正你们也造不出来。”

    检查室安静下来。

    其他国家选手看过来，眼神复杂。

    有同情，有好奇，也有漠然。

    王铁柱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擦枪布，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枪管。

    一下，两下，动作稳得像在抚摸情人。

    小林讨个没趣，但更来劲了：“听说你们中国人打仗，三个人用一把枪？是真的吗？是不是子弹也舍不得打，要等皇军走到十米内才开枪啊？”

    张峰才猛地抬头。

    他脸上那道疤，就是在喜峰口，被倭军刺刀划开的。

    那场白刃战，他所在的大刀队，一百二十人，最后活着走下山的，不到三十个。

    “小鬼子，”张峰才用汉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再说一个字，我让你这辈子开不了枪。”

    小林听不懂汉语，但看得懂张峰才的眼神。

    那是杀过人的眼神。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但随即恼羞成怒，正要开口——

    “裁判。”

    王铁柱放下擦枪布，举起右手。

    德国主裁判汉斯·克劳斯走过来。

    这是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头，普鲁士军人出身，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着“规矩”二字。

    “什么事？”汉斯用德语问。

    王铁柱指着小林，用他苦练的很久的德语单词，一字一顿：“Dieser japanische Spieler, er beleidigt d in Land, st?rt ineeszustand. Ich verlange eine Verwarnung.”（这位倭国选手，他侮辱我和我的国家，干扰我的心理状态。我要求警告。）

    检查室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口生硬的德语，而是因为这个龙国人的方式——他没有吼，没有骂，甚至没有看小林一眼，只是平静地举起手，用规则说话。

    汉斯皱起眉头，转向小林：“Herr Kobayashi, stit das?”（小林先生，是这样吗？）

    小林慌了：“我、我只是开玩笑……”

    “奥运会是体育竞赛，不是马戏团。”汉斯声音冰冷，

    “警告一次。再有任何语言、动作干扰其他选手的行为，红牌罚出，取消比赛资格。”

    “可是——”

    “没有可是。”汉斯打断他，然后转向在场的所有选手，用英语高声宣布，

    “我再强调一遍：射击是绅士的运动。任何非体育精神的言行，都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都听清楚了吗？”

    “是。”稀稀拉拉的回应。

    汉斯的目光扫过小林，又扫过王铁柱，最后落在两人手里的枪上。

    “去准备吧。”他说。

    检查室角落的长凳上，王铁柱闭目养神。

    在上海集训时，德国教练施耐德说过：“王，你的枪已经是你手臂的延伸。”

    他想起淞沪会战时的那个下午。

    倭军一个小队包围了他们班所在的废墟。

    机枪架在二百米外的土坡上，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来，压得全班抬不起头。

    班长满脸是血，爬到他身边：“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