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十二月初二，清晨。

    长兴岛的薄雾尚未散尽，海风裹挟着咸湿的寒气，从敞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

    陈默的指挥部办公室里，暖气片咝咝地响着，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特有的、混合了海腥、油墨和纸张的味道。

    一台“飞歌”牌收音机，正发出略带沙哑的、字正腔圆的官话：

    “……中央社消息，军事委员会校长蒋公，为督饬西北剿匪军事，振奋士气，廓清寰宇，定于本月下旬，亲赴西安行营，统筹全局，以期早日戡平匪患，奠定国基……”

    声音是从南京的中央广播电台传来的，透过不甚清晰的电波，依然能听出播音员语气里的庄重与某种刻意营造的肃杀。

    陈默端着个白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半边脸。

    他低头，吹开浮在杯沿的茶叶，轻轻呷了一口。

    “啪！”

    一声轻响。是文件被用力合上的声音。

    陈默抬眼。

    窗边的办公桌旁，政委林溪月站了起来，手里攥着几份刚整理好的思想汇报简报，指节有些发白。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列宁装，齐耳短发别在耳后，一张清秀的脸上，此刻眉头紧蹙，那双惯常沉静如湖水的眸子里，此刻翻腾着明显的不满，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

    “国共内战，同胞相残，前线将士、无辜百姓每日都在流血牺牲。”

    林溪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压抑的激动，

    “蒋氏亲赴前线督战，意味着战事将更加惨烈，更多人家破人亡。你……你竟笑得出来？”

    陈默将茶杯缓缓放在铺着军事地图的桌面上，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他看向林溪月，目光平静，平静得让林溪月心头那簇无名火，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冰墙。

    “我笑，”

    陈默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是因为这盘下了好几年的棋，眼看着，终于要到最关键、也最有趣的一步了。”

    “而且，林政委，你似乎……对西北的战事，特别关心？”

    “这不太像是一个纯粹的、国军系统出身的政训干部，该有的反应。”

    林溪月心头猛地一跳，捏着文件的手指更紧了。

    她迎视着陈默的目光，没有躲闪，但也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里，只剩下收音机里开始播放的、咿咿呀呀的平剧唱段，还有暖气片单调的嘶嘶声。

    ……

    时间倒回数日前。

    南京，黄埔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

    巨大的长方形会议桌旁，将星闪耀，将校呢制服笔挺，肩章上的金星、梅花晃得人眼晕。

    会议室里烟气缭绕，即使开了两扇气窗，那股浓重的雪茄和纸烟混合的味道，依旧挥之不去。

    长桌上首，身着特级上将戎装的校长端坐着，脸色沉肃，目光扫过下方正襟危坐的将领们，最后落在面前一份摊开的报告上。

    “辞修，你先说。”校长没有抬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坐在下首左侧的陈诚立刻起身，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是，校长。职部现将本年度，敌我在华之军事态势，作简要汇报。”

    他走到墙边挂着的巨幅军事地图前，拿起指示棒，点在东北区域。

    “自去岁以来，倭寇对我侵略步伐未停，反而持续增兵。”

    “截止十一月底，其关东军兵力，已增至五个师团又四个独立混成旅团，总兵力超过十二万人！”

    “华北驻屯军，由原两千五百人，悍然增至一个旅团规模，达一万两千余人。”

    “华南方面，其第三师团主力驻台湾，一部前出厦门、广州湾，约两万两千人。”

    “此外，东宁地区，自去年遭我破晓军陈默部袭扰牵制后，倭寇增派第四、第五两个常设师团入驻，连同原有守备队，兵力不下五万！”

    指示棒在地图上移动，掠过一个个被标注为红色的区域。

    “以上，仅为其正规陆军。若加上其扶持之伪满洲国军、伪蒙疆军、伪冀东保安队、伪铁路守备队，”

    “及在东宁岛征募之军夫等各类附庸武装，倭寇在华可动用之总兵力，已逾三十万之众！”

    会议室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三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许多人心头。

    陈诚话锋一转，指示棒重点圈出华北和东北：

    “然，此三十万敌军，分布极散，且多被牵制。”

    “其中半数，约十五万日伪军，被牢牢钉在伪满境内，一则需防备北面赤俄之远东红军，”

    “二则，亦需应对东北抗日联军之频繁袭扰，动弹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