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潭公路，雨过天晴。

    泥泞的道路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冒着热气。

    一支望不到头的车队，正在缓慢向北蠕动。

    赖子坐在卡车斗的后沿，两条腿荡在空中。

    手里拿着半块压缩饼干，嚼得津津有味。

    车下面，跟着几队步兵。

    那是为了保护车队侧翼的掩护部队。

    路边。

    全是老百姓。

    他们是听到了炮声停了，才敢从山里钻出来的。

    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眼神里带着惊恐，也带着好奇。

    “那是……咱们的兵？”

    一个背着柴火的老汉，眯着浑浊的眼睛。

    “咋看着不像呢？”

    “以前咱们的兵，那是草鞋、斗笠、破棉袄。”

    “你看这些兵……”

    “那是皮鞋啊！真的是皮鞋！”

    “还有那车……咋这么大个？”

    老汉不敢认。

    直到他看到了那面熟悉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插在头车上迎风招展。

    “是国军！”

    “是咱们的队伍回来了！”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

    一个大娘，挎着个篮子，颤巍巍地挤到路边。

    篮子里，是几个煮熟的鸡蛋。

    那是她家里仅剩的口粮。

    “长官……长官……”

    大娘对着赖子的车招手。

    “喝口水吧……”

    “吃个蛋……”

    赖子看到了。

    他拍了拍驾驶室顶棚。

    “停车！”

    吱嘎——

    卡车停了。

    赖子跳下来。

    那双崭新的翻毛皮靴，踩在还有些湿软的黄土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大娘面前。

    大娘有点怕。

    因为赖子长得凶，脸上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有些吓人。

    而且他手里那把汤姆逊冲锋枪，黑洞洞的，看着就让人发慌。

    “大娘。”

    赖子咧嘴一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点。

    “您这是干啥？”

    “给我们送吃的？”

    大娘哆嗦着举起篮子。

    “孩儿啊……你们打鬼子……辛苦。”

    “家里没啥好的……”

    “就这几个蛋……”

    赖子看着那几个还带着温热的鸡蛋。

    眼眶突然有点红。

    他想起了自己在河南老家的娘。

    当年他出来当兵的时候，娘也是这么塞给他两个鸡蛋。

    可惜，后来那鸡蛋碎了。

    娘也被鬼子杀了。

    赖子吸了吸鼻子。

    没有接鸡蛋。

    而是转身爬上车斗。

    搬下来一整箱午餐肉罐头。

    那是铁皮盒子的，上面印着洋文。

    “大娘。”

    赖子把箱子塞进大娘怀里。

    “这鸡蛋，您留着自个儿吃。”

    “补补身子。”

    “这箱子里是肉。”

    “洋人的肉。”

    “我们天天吃，都吃腻了。”

    “给您换换口味。”

    大娘愣住了。

    周围的百姓也愣住了。

    “肉？”

    “这一箱子……全是肉？”

    在这个连观音土都快吃光的年代。

    肉，那是神仙吃的东西。

    “拿着吧！”

    赖子硬塞过去。

    “以后啊，不用给我们送吃的了。”

    “我们现在阔了。”

    “陈长官管饭。”

    “管饱。”

    这时候。

    队伍里的小战士二狗也跑过来。

    把水壶递给大娘旁边的一个小孩。

    那是美军的铝制水壶。

    里面装的是橘子粉冲的果汁。

    “小弟，喝甜水。”

    “可甜了。”

    小孩怯生生地喝了一口。

    眼睛瞬间亮了。

    “甜的！”

    “娘！是甜的！”

    ……

    这一幕。

    在整条公路上都在上演。

    曾经。

    这支军队路过时，是“拉壮丁”、“征粮”、“要饭”。

    老百姓看见兵，比看见鬼子还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