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江宁段。

    天色阴沉。

    乌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江水浑浊不堪，卷着黄沙，向东奔流。

    哗——哗——

    巨大的舰艏切开水面的声音，在死寂的江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055型驱逐舰——南昌舰。

    像一座移动的黑色山岳，缓缓行驶在江心。

    它的速度并不快。

    只有五节。

    不是因为它跑不快，而是因为它承载的东西，太重了。

    在它身后。

    是一支绵延数公里的庞大舰队。

    054A护卫舰、072登陆舰、还有无数艘征用的民船，上面满载着第10军的坦克和士兵。

    如果是往常，打了胜仗的士兵们早就站在甲板上吹牛、抽烟、唱小曲了。

    但今天。

    整支舰队，几万人。

    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笑。

    连那个平时嘴最碎、最爱损人的孟烦了，此刻也闭上了嘴。

    他抱着那支磨得锃亮的冲锋枪，缩在船舷的角落里。

    眼睛死死地盯着江岸。

    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不是怕死。

    是怕看见前面的那个……地狱。

    ……

    舰桥指挥室。

    陈锋站在巨大的防弹玻璃前。

    他没有穿军装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手里夹着一根烟，却很久没有抽一口。

    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摇摇欲坠。

    在他身边。

    方先觉像一尊雕塑一样站着。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有些发紫。

    双手死死地抓着面前的海图桌，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木头里。

    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都在咔咔作响。

    “方军长。”

    陈锋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哑。

    像是在怕惊动了什么。

    “还有多远？”

    方先觉颤抖了一下。

    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熟悉的、却又陌生的江岸线。

    “五公里……”

    方先觉的声音带着哭腔。

    “再过五公里……就是燕子矶了。”

    “过了燕子矶……就是草鞋峡。”

    “也就是……南京。”

    说到“南京”这两个字的时候。

    方先觉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呜咽。

    像是一只受了伤的老狼。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瞬间涌入了那年冬天的画面。

    那场大雪。

    那冰冷的江水。

    那挤在挹江门外、哭喊着想要过江的几十万百姓。

    还有那……染红了半个长江的血。

    “长官……”

    方先觉转过头，看着陈锋。

    眼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来。

    “七年了。”

    “整整七年了。”

    “我做梦都想回来。”

    “可真到了这儿……”

    “我这腿……咋就这么软呢？”

    “我不敢看啊……”

    “我怕那江水里……还漂着咱们的人。”

    陈锋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方先觉的肩膀。

    那只手，沉稳，有力。

    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温度。

    “软是正常的。”

    “因为这地方，疼。”

    陈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儿疼。”

    “方军长。”

    陈锋转过身，看着那张巨大的、标满了红色箭头的南京布防图。

    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当年。”

    “咱们是从这儿逃走的。”

    “像丧家之犬一样。”

    “被人追着屁股杀。”

    “那是因为咱们弱。”

    “咱们手里没家伙，咱们头上没飞机。”

    “但今天。”

    陈锋猛地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那动作，狠辣，决绝。

    “今天。”

    “咱们是坐着万吨大驱回来的。”

    “咱们头顶上，有几百架飞机。”

    “咱们身后，有几十万大军。”

    “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