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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私塾偏房,林远的生存环境得到了初步改善。
三叔公和几个村老商议后,每日派人送来饭食,虽然依旧是粗粝的杂粮窝头和稀粥,偶尔能见到几根咸菜,但至少能果腹,分量也比之前充足了些。王寡妇更是感念他的救子之恩,隔三差五便送些自己腌的酸菜或是几个鸡蛋来,将林远当成了全家的恩人。
那个叫栓柱的孩子,在连续使用了几天青霉素喷雾(林远严格控制剂量,并辅以一些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具有清热解毒作用的土草药熬水)后,病情稳定下来,并且开始好转,已经能喝下些米汤,这让林远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他在村里的地位,因这“起死回生”的手段,变得愈发稳固,“林先生”这个称呼,也渐渐被村民叫顺了口。
然而,林远的心,却并未因此感到丝毫轻松,反而愈发沉重。
白天的沙坳村,是死气沉沉的。壮劳力们面朝黄土背朝天,在贫瘠的土地上挣扎,换取着微薄到可怜的收成,还要应付层出不穷的捐税。孩子们大多衣不蔽体,眼神麻木,看不到未来的光亮。妇女们则忙于永远也做不完的家务和农活,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愁苦。
这是一个被时代遗忘的角落,一个在贫穷、愚昧和重重压迫下艰难喘息的缩影。原主记忆碎片中那些关于兵灾、匪患、苛捐杂税的零星画面,与现实相互印证,勾勒出这个时代底层民众绝望的生存图景。
每当夜深人静,躺在土炕上,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带着黄土腥气的风,林远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源自灵魂的窒息感。他来自一个强大、繁荣、人民安居乐业的时代,眼前的这一切,对他而言不仅仅是陌生,更是一种尖锐的刺痛。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找到一条能够冲破这沉重黑暗的道路。
这晚,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破旧的墙壁上投下他沉思的身影。他没有睡意,而是从私塾那仅有的、落满灰尘的书架上,翻找着可能提供信息的文字。老秀才留下的书籍不多,大多是些《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之类的蒙学读物,以及几本翻烂了的《论语》、《孟子》,充满了陈腐的气息。
然而,在书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摸到了几本纸张粗糙、印刷质量低劣,但装订方式明显不同的册子。
他抽出一本,拂去封面上的积尘。
《新青年》。
三个字,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星,瞬间灼伤了他的眼睛!
他的心猛地一跳!这是这个时代的思想火炬!是唤醒沉睡中国的惊雷!
他迫不及待地就着微弱的灯光,翻开了书页。上面的文字,有些是他熟悉的简体字的雏形,更多的是繁体,但这并不妨碍他阅读。陈独秀、李大钊、鲁迅……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一篇篇如同投枪匕首般的文章,《敬告青年》、《文学革命论》、《狂人日记》(节选)……那犀利的思想,对封建礼教和旧文化的猛烈抨击,对“德先生”(民主)和“赛先生”(科学)的呼唤,如同汹涌的潮水,冲击着他的心灵。
尽管他来自未来,对这段历史有着宏观的了解,但亲身处于这个时空,直接阅读这些原初的、充满战斗气息的文字,所带来的震撼是任何后世史书都无法比拟的。
他仿佛能看到,在北平,在上海,在广州,无数热血青年,正如同这《新青年》所号召的那样,开始觉醒,开始思考,开始探索救国救民的道路。
而“刘志丹”那个名字,以及记忆中闪过的榆林中学和学生集会的片段,也似乎在这本书的映照下,变得清晰起来。陕北这片土地,也并非全然死寂,革命的星火,或许早已在暗夜中悄然孕育。
一种强烈的冲动,在他心中翻涌。他不能仅仅满足于在沙坳村当一个能治病救人的“林先生”,他需要更广阔的舞台,需要融入那改变历史的洪流之中。
第二天,林远向村里识字最多的三叔公,讨要了一支用得只剩小半截的铅笔头,又找来几张粗糙的、原本用来记账的草纸。
夜深人静,油灯再次亮起。
他将草纸铺在破旧的木桌上,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截短短的铅笔头。
然后,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如同打开了高精度的电子地图,前世烂熟于心的世界政区图、海陆轮廓清晰地浮现出来。他手腕悬空,铅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勾勒。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首先是一块巨大的、如同雄鸡般的轮廓——中国。接着,东面那个弓形的岛国——日本。向北,广袤无垠的沙俄(苏联)。向西,欧洲的支离破碎,非洲的三角形态,南北美洲的对称……虽然比例未必完全精确,细节也因纸张和工具所限而简化,但那七大洲四大洋的基本轮廓,在他笔下以一种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宏大的地理观念,逐渐呈现在这方寸之间。
若有任何一个受过现代地理教育的人在此,必定会惊掉下巴。这绝非一个陕北乡村少年所能掌握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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