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黄河，进入山西境内，马帮在碛口镇休整了两天。

    林远跟着老羊，默默地学习着照料牲口、捆扎货物的技巧，同时也更加细致地观察着这支队伍。老羊依旧沉默，但对他还算照顾，偶尔会指点一二。那把“光绪驳壳”始终别在他腰间，用衣角半遮半掩，成了林远心中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

    休整期间，林远意识到一个迫切的问题——他身无分文。南下广州路途遥远，仅靠马帮管饭和那点微薄的工钱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尽快弄到一笔启动资金。

    在这个工业基础近乎为零的时代，他能依仗的，唯有脑海中超越百年的知识。他需要一种成本低廉、工艺相对简单、但市场需求广泛，并且能快速变现的东西。

    他想到了火柴。

    这个时代，普通百姓大多还在使用火镰、火折子，取火极为不便。安全火柴（红磷火柴）虽然早已发明，但在中国，尤其在内陆地区，仍属稀罕物，价格不菲，且多为洋货。若能提供成熟可靠的配方，不愁找不到买家。

    利用在碛口镇的机会，林远借口购买个人用品，用预支的少量工钱，购置了一些最基础的原料：硫磺、氯酸钾（可以从某些土硝中提纯或替代物获取，此处简化为可购得）、玻璃粉（增加摩擦）、胶水，以及最关键的——红磷（他通过化学知识，利用现有材料进行简易转化制备，此处简化为可寻得替代品或少量购得）。他没有购买成品，而是分散购买原料，避免引人注意。

    在借宿的破庙角落，他凭借扎实的化学知识，小心翼翼地调配、试验，成功制作出了几十根粗糙但能正常划燃的红磷火柴。看着那小小的火焰稳定地燃烧，林远心中有了底气。

    他将火柴的完整制作工艺流程、原料配比、关键注意事项，用那半截铅笔头，清晰地写在了一张粗糙的草纸上。为了增加说服力和“技术含量”，他特意在几个关键化学物质名称和反应原理旁，用英文进行了标注（如 Red phosphorus, KClO?, ignitioure 等）。在这个崇拜“洋货”又惧怕“洋人”的年代，这小小的伎俩，往往能起到奇效。

    几天后，马帮抵达了陕北重镇——榆林城。

    不同于沙坳村的死寂和碛口镇的杂乱，榆林城高大的黄土城墙、城门下持枪站岗的士兵、以及城内熙熙攘攘的人流，都显示出一种混乱中带着生机的气象。这里是陕北镇守使井岳秀的地盘，也是方圆数百里内最繁华的所在。

    赵栓柱的马帮需要在此交割部分货物，并采购新的货品，预计要停留三四天。

    林远向赵栓柱告了假，言明有些私事要办。赵栓柱看在老羊的面子上（老羊罕见地替林远说了句话），爽快地答应了。

    林远揣着那包自制火柴和那张写着配方的草纸，走进了榆林城喧嚣的街道。他的目标很明确——寻找城内的商行、工坊，或者那些看起来颇有实力的土财主，兜售他的“火柴配方”。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吆喝声不绝于耳。有卖布匹绸缎的，有卖粮食盐巴的，也有卖洋油（煤油）、洋火（火柴）、洋钉的杂货铺。林远特意去杂货铺看了看，货架上摆着的火柴，多是日本“猴牌”或瑞典“凤凰牌”，价格确实不便宜。

    他连续问了几家规模不小的商行，对方一听是“卖配方”，要么直接挥手赶人，要么将信将疑，但一听到林远开出的五十块现洋的价格，便纷纷摇头，认为他疯了。

    “娃娃，你当现洋是大风刮来的？一个破方子，敢要五十块？去去去，别耽误我做生意！”一个胖掌柜毫不客气地将他轰了出来。

    林远并不气馁。他知道新技术的价值需要遇到识货之人。他调整策略，不再找那些传统商行，而是留意那些门口挂着“实业救国”、“振兴工艺”牌匾的地方，或者看起来比较新式的店铺。

    终于，他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巷，找到了一家名为“榆林工艺振兴社”的铺面。门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里面摆放着一些本地产的毛皮、药材，也有一些简单的五金器具和化学器皿（如烧杯、漏斗），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穿着半旧长衫、约莫三十岁出头的中年人，正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

    林远走了进去，直接说明来意，并将那包自制的火柴和配方草纸递了上去。

    那中年人起初也是不以为意，但当他拿起林远制作的火柴，随手在桌角一划——“嗤”的一声，一团稳定的火苗燃起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又仔细看了看那张配方，尤其是上面那些英文标注，眉头微微皱起，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小兄弟，这方子……是你写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镜，打量着林远。

    “是。”林远坦然道，“掌柜的可以按方试制，成功后再付钱不迟。五十现洋，买一个能长期赚钱、还能抵制部分洋货的营生，不亏。”

    中年人沉吟着，显然有些心动。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