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城西的天主教堂，成了林远暂时的避风港。

    史密斯神父安排他住在了教堂后院一间简陋但干净的小屋里，每日的饭食也由教堂提供，虽然简单，但足以果腹。作为交换，林远需要每天花上几个时辰，在神父的书房里，用工整的小楷抄写圣经的中文译本。

    这项工作枯燥，却给了林远难得的平静和观察的机会。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能流畅阅读英文的事实，但偶尔在与神父讨论经文章节（神父似乎很乐于做这件事）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些超越时代的见解和广博的知识面，总是能让史密斯神父那双碧蓝的眼睛里，闪烁起探究的光芒。

    神父没有再提起《资本论》那本书，仿佛那只是林远的一个错觉。但林远确信，那绝非偶然。这位洋神父身上，笼罩着一层神秘的迷雾。他似乎在观察自己，试探自己，目的不明。

    林远乐得暂时栖身于此，一边抄写圣经，一边如饥似渴地阅读书房里那些非宗教类的中文书籍，尤其是地理、历史和时政评论类的报刊，试图更深入地了解这个时代。同时，他也在暗中留意着南下的渠道和机会。马帮那边，他暂时不打算回去，老羊和那把“光绪驳壳”背后的谜团，他暂时无力探究。

    这天下午，林远抄写完毕，征得史密斯神父同意后，便离开教堂，在榆林城内闲逛，更直观地感受这座陕北重镇的氛围。

    街道上，士兵、商人、农夫、乞丐穿梭往来，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呢子军装的军官疾驰而过，扬起一路尘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榆林中学的附近。这里是陕北的最高学府，也是新思想传播的一个重要据点。原主记忆中闪过的关于“刘志丹”和“学生集会”的片段，很可能就与此地有关。

    隔着不高的围墙，他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嘹亮口号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好奇心驱使下，他绕到学校正门。只见操场之上，约莫百十名穿着统一黑色学生制服的青年，正排着不算太整齐的队列进行操练。他们手中拿着的是木制的训练枪，动作虽然稚嫩，但一个个神情肃穆，眼神中充满了这个时代青年特有的热血与激情。

    这就是所谓的“学生军”了。在国势衰微、军阀林立的背景下，“寓兵于学”、“学生军事训练”成为一种风尚，许多热血青年都渴望投笔从戎，救国于危难。

    林远站在操场边的树荫下，默默地观看着。以他现代职业军人的眼光来看，这些学生的操练只能算是花架子，队形转换呆板，战术意识几乎为零，更多的是形式上的呐喊和精神激励。但这份报国的热忱，依旧让他动容。

    就在这时，操场上负责指挥操练的一名学生教官（看样子是高年级学生）似乎遇到了难题，队伍在进行“散兵线”展开时出现了混乱，几名学生撞在了一起，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和低笑。

    那名学生教官有些窘迫，脸色涨红，努力地想整队，却效果不佳。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场边响起：“停！”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操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学生的目光都投向声音来源。

    林远也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同样穿着黑色学生制服，但身姿更为挺拔、肩宽背阔的青年，从操场旁的台阶上缓步走了下来。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和果决，行走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他并没有佩戴任何标识，但显然在这支学生军中有着很高的威望。

    “是杜聿明学长！”有学生低声惊呼，语气中带着崇拜。

    杜聿明！

    这个名字如同重锤，敲在林远的心上！未来国民党陆军中将，抗日名将，此刻还只是一名心怀救国理想的学生！

    杜聿明走到队伍前方，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队列，并没有斥责，而是沉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操场：

    “诸君！我们在此操练，不是为了好看，不是为了虚应故事！我们为的是‘整军救国’！”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在场的每一位同学：“如今国事蜩螗，外有列强环伺，内有军阀割据，民不聊生！我辈青年，读书为何？不仅仅是为了明理，更是为了担当！担当起救国救民的重任！”

    “而救国，空有热血不够，空有口号更不够！需要的是什么？是强大的武力！是纪律严明、战术精湛的现代军队！”他的声音激昂起来，“我们要改变的，是旧式军队的腐朽积习！要建立的，是一支真正属于国家、属于人民的革命军队！这支军队，要懂得为何而战，为谁而战！要有着钢铁般的纪律和必胜的信念！”

    “看看你们刚才！”他指向还有些混乱的队列，“散兵线，不是为了散而散！是为了在敌人火力下减少伤亡，同时发扬我方火力！是战术，不是儿戏！如果连最基本的队形都掌握不好，何谈救国？何谈与装备精良的敌人抗衡？”

    杜聿明的话语，条理清晰，